钦天监地底的空气凝滞如铁,铜镜中那万千光怪陆离的梦境,便是腐蚀现世的根源。
地脉镜童那非人非鬼的声音幽幽回荡:“镜吞梦,梦养国。唯有心灯之血,可焚其根。”
沈昭棠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抬起手腕,指尖划过,一道细长的伤口迸裂。
没有鲜红的血液,涌出的是一滴滴滚烫的,仿佛凝固了太阳光辉的金色火焰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金焰坠落镜面。
刹那间,宛如滚油入水,整个铜镜剧烈沸腾!
镜中那万民跪拜影朝的宏大景象瞬间扭曲,官员们自尽归真的肃穆面容化作惊恐的尖嚎,就连那身披金甲,即将接受册封的顾廷渊,身影也猛然一颤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抽了一鞭。
与此同时,沈昭棠闭上双目,心灯之力与她血脉共鸣,强行撕开了通往顾廷渊梦境的通道。
她的魂体,如一道金色的流星,再次悍然闯入那座虚假的影朝皇都!
这一次,再无半分隐藏。
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,她甫一现身,金色的烈焰便自她足下如莲花般绽放,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,将整座大殿的阴冷一扫而空,照得亮如白昼。
御座之下,那数百名无面卿相,第一次齐刷刷地抬起了头。
他们没有五官的脸上,仿佛有千百双空洞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了这个不速之客。
沈昭棠就那般静立于大殿中央,任由金焰舔舐着她的衣摆,声音清冷如冰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存在的耳中:“你们口口声声说现世腐败,人心不古。可笑的是,你们却连一张属于自己的脸都不敢拥有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僵硬的身影,讥讽之意不加掩饰:“你们畏惧权谋,恐惧人心,便狼狈地逃进一个连生死都由人掌控的虚假梦境里,自欺欺人,这就是你们所谓的‘归真’?”
“放肆!”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。
御座之上,那个与顾廷渊一模一样的谢云章猛然站起,龙袍鼓荡,眼中是滔天的怒火,“我建此国,是为了匡扶道统,涤荡污浊,让天下重归清明!你这妖女,懂什么!”
“道统?”沈昭棠仰头,发出一声清脆的冷笑,笑声中满是鄙夷,“谢云章,你连自己真正的死因都不敢面对,也配谈道统?”
谢云章的身躯猛地一震,仿佛被戳中了最深的隐秘。
沈昭棠步步紧逼,声音愈发凌厉:“你以为自己是为护太子、斥君王而被赐死的忠臣?错了!你不是被皇帝所杀,而是被你最信赖的文官集团,以‘蛊惑太子,妄议朝政,动摇国本’为由,联名上奏,最终才被推上断头台!”
“你恨的,从来都不是昏君。你恨的,是那个将你吞噬、让你一身抱负化为泡影的官僚制度!你恨的,是这套吃人的规矩!”
话音落,她猛地抬手,一道更为炽烈的金焰冲天而起,直射向雕梁画栋的殿顶!
“轰——”
金焰之下,那些美轮美奂的琉璃瓦、描金彩绘,竟如冰雪般片片剥落、融化。
其下露出的,根本不是什么栋梁,而是一具具由无数白骨纠缠、捆绑而成的恐怖骨架!
森森白骨之上,缠绕着数之不尽的怨魂,它们无声地嘶吼、挣扎,那滔天的怨气,几乎要将整个大殿撑破!
所谓的影朝,所谓的清明之国,根本就是一个用无数不甘的怨魂堆砌起来的巨大坟场!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无面卿的人群中,传来一声颤抖的呢喃。
一个官员的身影开始剧烈地颤抖,他那光滑的脸上,竟缓缓浮现出一张布满皱纹与悲愤的脸。
他是百年前被贬斥至死的御史,一生刚正不阿,曾向朝廷连上十道奏疏,却无一被采纳,最终郁郁而终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再当无面人了……”他低声嘶吼,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。
就在这时,那名虚幻的梦谏官第三次在谢云章身侧凝聚成形,他手持笏板,正要开口。
“你们的谏言,早在你们生前就已经说尽了。”沈昭棠看都未看他一眼,反手一掌隔空拍出。
金焰如龙,呼啸而过。
那梦谏官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,便被瞬间焚烧成一缕青烟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弹指间灰飞烟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