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山血海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冰冷森严的断头台。
他身上的战甲变成了囚服,手中的长刀化为了枷锁。
他被强行按跪在断头台上,后颈一凉。
“臣,接旨……谢恩……伏诛。”
同样的梦境,同样的轮回,一遍又一遍。
沈昭棠循着识海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梦丝,一路前行。
她看见了那断头台,也看见了台侧那个手持鬼头刀的无面鬼差。
他沉默地站着,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鬼刀,正一滴滴地往下淌着永不干涸的鲜血。
这就是禁锢顾廷渊的梦魇核心!
沈昭棠抬手,心灯之火在她指尖燃起一缕微光,笔直地照向那无面鬼差。
被金光一照,鬼差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仿佛冰雪遇阳。
一道沙哑、空洞、不似人声的低语从它体内传出:“梦已腐朽,台未空悬。”
一瞬间,沈昭棠恍然大悟!
这鬼差并非真正的鬼差,而是顾廷渊少年时,因一步之差未能救下全军将士的执念所化!
那场惨烈的北境之战,是他心中永远的痛,是他身为将帅最大的亏欠!
这股执念,被那蜃影虫捕捉、扭曲、反复抽取,炼化成了最精纯的养料,同时也是最坚固的囚笼!
“你说台未空……”沈昭棠金瞳一凝,声音清越如剑鸣,“那我来补这一刀!”
她纵身一跃,身形轻盈地落在冰冷的断头台上。
她没有去攻击鬼差,而是将手中那缕由残存记忆点燃的心灯金焰,猛地按入鬼差手中那把滴血的鬼刀刀锋之上!
“以我之魂,照尔之执,斩!”
嗤啦——!
金焰顺着刀锋瞬间蔓延至鬼差全身,那捆绑着少年顾廷渊的无形锁链,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,应声断裂!
刹那间,整个断头台梦境如同被砸碎的镜子,寸寸崩裂。
少年顾廷渊的身影化作光点消散,而那鬼差也在金焰中哀嚎着化为飞灰。
在断头台原本矗立的位置后面,一道隐秘的、深不见底的梦隙,缓缓浮现。
灰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汹涌而出,带着一股腐朽、阴冷、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一只干枯如鸡爪、指甲漆黑弯曲的手,猛地从雾中探出,扒住了梦隙的边缘。
紧接着,一个佝偻得几乎看不见脖子的老妪,自灰雾里探出了半个身子。
她没有骨头,整个身躯如同一条巨大的蠕虫般在雾中蜿蜒扭动,口中吐出无数银亮的丝线,瞬间缠绕住即将扩大的梦隙,试图将其重新封死。
“过此隙者,不留残魂。”老妪的声音比金石摩擦还要难听,充满了怨毒与贪婪。
沈昭棠立于崩裂的梦境边缘,不退反进。
她再次以那枚半月玉钥,狠狠划开自己的掌心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吝惜,任由金色的心头血如雨般滴落,尽数洒向那道被银丝缠绕的梦隙。
滋滋——!
金血与银丝甫一接触,便爆发出剧烈的反应,灰雾如滚油入水,疯狂翻腾倒灌。
那道即将闭合的隙口,在金血的浇灌下,骤然洞开!
在纵身跃入的前一刻,沈昭棠最后回望了一眼现实世界的方向,仿佛能穿透层层虚空,看到楼顶那个为她落泪的侍女。
她唇瓣微动,一道轻不可闻的魂音传入青黛耳中:“若三日不醒……就当我,真的忘了你。”
下一瞬,她毅然决然地投入那片深不见底的灰色深渊。
隙口在她身后轰然闭合。
一缕被余风卷起的银白发丝,挣脱了梦境的束缚,轻飘飘地穿透现实与虚幻的界限,悠悠然飘落,恰好落在了顾廷渊冰凉的唇边。
而他紧闭的双眸眼角,竟无声地滑下了一滴滚烫的泪。
灰雾之海,无星无月,无天无地。
沈昭棠的神魂如同一片羽毛,坠落于一片死寂的虚无之中,脚下空无一物,唯有无尽的、粘稠的下坠感,仿佛要将她的意识也一并拖入永恒的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