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躯一震,那机械重复的三个音节骤然卡在喉中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。
脖颈上那道反复出现的血痕,这一次却没能瞬间愈合,反而渗出了一缕极淡的黑气,如蛇信般吞吐不定。
沈昭棠的金瞳之中,那只盘踞于顾廷渊识海深处的蚕蛹状黑影,因她的窥探而躁动起来。
无数缠绕在它身上的梦丝猛地绷紧,更深地勒入顾廷渊那片由赫赫战功和铁血意志所化的战意梦境中,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。
“不是梦朝,那座用龙气编织的虚假王朝,只是一个幌子……”她收回指尖,声音清冷而笃定,“是有人在他的识海里养蛊,以他的梦为食!”
话音未落,她身侧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,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悄然浮现。
他身着镜光织成的肚兜,眉心一点朱砂,正是镇国公府的地脉镜童。
他一出现,便伸出白嫩的指尖,轻轻点在顾廷渊额角那道一闪而逝的黑色纹路上。
“姐姐说对了。”童子奶声奶气,眼神却古老而深邃,“此非执念所化,而是噬体之兆。梦渊深处有奇虫,名为‘蜃影’,不食血肉,专食强者之梦。它以强者最鼎盛的战意、最巅峰的荣耀、最不甘的执念为田,以其魂魄为肥,待到梦境被啃食殆尽,魂魄萎靡,便会破茧而出,而被寄生者,则会沦为一具行尸走肉。”
镜童顿了顿,指向那即将崩塌的战意梦境:“所谓的影朝,不过是这只蜃影虫为自己编织的茧。它正在吞噬将军百战不殆的信念,一旦这片梦境彻底崩塌,就是它化茧为蝶之时。”
沈昭棠心头一紧,金瞳死死盯着顾廷渊苍白的面庞:“可有解救之法?”
镜童缓缓摇头,稚嫩的脸上满是凝重:“入梦诛虫,九死一生。蜃影虫的巢穴藏于梦境最深处的缝隙,此隙无门无路,外力不可破。唯有与寄主心意相通,血脉相连之人,以自身心头精血为引,方可强行滴开一线生机。”
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凶险旅程。
沈昭棠却连一丝犹豫也无。
她不发一语,右手并指如刀,没有丝毫迟疑地划过左腕。
没有鲜血淋漓,只有一滴滴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液体,如熔金融珠,悬浮于空。
这,便是她仅存一缕真魂所化的心头血,每一滴都蕴含着她本源的神魂之力。
“小姐!”青黛的惊呼声撕心裂肺。
金焰血珠一滴滴落在顾廷渊的眉心,瞬间没入。
刹那间,他口中那含混不清的“伏诛”二字戛然而止,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,仿佛从无尽的酷刑中得到了片刻喘息。
而沈昭棠的身影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变得虚幻透明,似有离魂之兆。
青黛一个箭步扑上前,死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泪水夺眶而出:“小姐!您三魂七魄只剩这一缕真魂尚能动用,其余皆被镇在心灯之内!您若入梦不返,那便是真的魂飞魄散,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!”
“我不去,他就会成为下一个为影朝补位的‘人柱’。”沈昭棠抬手,止住了青黛后面的话。
她掌心光华一闪,一枚半月形的双生玉钥凭空出现,被她毫不犹豫地按入自己心口。
七道璀璨的金纹自她心口蔓延开来,如神链般瞬间封锁了她周身六处要穴,将她即将离散的六魄死死钉在体内。
唯有一道最明亮、最凝练的真魂,被刻意地游离在外。
这是以命为代价的豪赌,将所有的力量,都押在了这唯一一次的入梦机会上!
她闭上双目,以腕上流淌的金焰为墨,以自身魂魄为纸,在虚空中飞速画下一道繁复至极的“逆梦契”。
心灯的金纹随之而动,化作一条条细密的锁链,缠绕住她那缕即将离体的真魂。
“我以心灯引路,神魂为舟。”她的声音变得缥缈而决绝,带着一种粉身碎骨的刚烈,“更以这剥离六魄之痛为锚。若我在他的梦境中迷失,这深入骨髓的剧痛,就是我唯一的归途!”
做完这一切,她俯下身,冰凉的唇瓣轻轻贴上顾廷殷尚有余温的耳畔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重如山岳,穿透了层层梦障。
“顾廷渊,我来接你了。”
“别怕黑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,彻底消散在夜风之中。
摘星楼顶,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仿佛她从未出现过。
唯有青黛,亲眼看见那最后一丝金色的焰火,如流星般坠落,精准地没入了顾廷渊紧锁的眉心。
现实世界中,死寂跪坐的顾廷渊,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而沈昭棠的神魂,已然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深渊。
这是一座正在不断崩塌的战场。
天空是暗红色的,大地是焦黑的,尸山血海绵延至视野尽头。
无数残破的旌旗在哀嚎的风中狂舞,断裂的兵刃插满大地。
尸山之上,一个身披残甲的少年将军,正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。
那是少年时的顾廷渊,眉眼间尚有青涩,但杀气已然凛冽如霜。
他的刀法精妙绝伦,每一次挥出,都带起一片血浪,将扑上来的妖魔鬼怪斩为齑粉。
然而,就在他斩杀最后一个敌人的瞬间,场景骤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