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言坊的残阵之上,死寂被一道苍老而宏大的诵经声打破。
心锁僧盘坐于碎石之间,枯瘦的手指捻动着一串无珠之串,声如古寺钟鸣,穿透魂魄:“契断易,心缚难。你们以为自由是离去,实则自由是……明知可走,却仍愿留。”
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法则之力,让周围躁动的阴气都为之平息。
青黛静立于沈昭棠身侧,手中那把扫尽了王府尘埃的扫帚,此刻被她轻轻顿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曾是这世间最卑微的尘埃,一生都由不得自己做主。
她看着沈昭棠苍白的面容,轻声道:“我曾是婢女,从生到死,都未曾为自己活过。如今我能走了……可我走了,小姐夜里畏寒,谁来为您披上一件衣裳?”
话音未落,她抬起虚幻的手腕,一道细微的金纹在魂体上轻微闪动。
下一刻,在沈昭棠震惊的目光中,青黛竟是毫不犹豫地催动了那丝微弱的魂灯本源,主动将其彻底融入了沈昭棠心口处的契约心纹之中!
嗡!
金光一闪而逝,那道代表着青黛的纹路,瞬间变得凝实而温润。
这是一种最彻底的归附,是放弃最后一丝逃离的可能,将自己的魂魄与主人彻底绑死!
就在此时,一道更为迅疾的鬼影从院外掠入,正是去北山药谷求药的翠翘。
她身形狼狈,魂体都黯淡了几分,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,但她手中却紧紧捧着一个玉瓶,瓶中碧绿色的液体流转着奇异的光泽。
“醒魂露……”翠翘将玉瓶递到沈昭棠面前,声音嘶哑而急切,“以北山七种至阳至净的醒魂草炼制,专破梦渊的梦丝侵蚀。我……我不能再被小姐救第二次了,这一次,我想……救你。”
她的眼神复杂,既有感激,也有一丝不愿再背负恩情的决绝。
沈昭棠没有犹豫,接过玉瓶一饮而尽。
清冽的药液入喉,瞬间化作一道灼热的气流冲入四肢百骸。
那股盘踞在她神魂深处,由梦渊种下的阴冷丝线仿佛遇到了克星,发出凄厉的嘶鸣,寸寸消融!
沈昭棠只觉眼前一阵清明,心口处那三道金纹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!
刹那间,她的鬼眼穿透层层壁障,视线如利剑般刺入钦天监最深处的地宫!
那里,一只通体漆黑的新生鬼蝶,正静静伏在一块断裂的星辰碑上。
而它那脆弱的蝶翼之上,一道残缺却无比怨毒的纹路,正贪婪地汲取着地脉阴气——反心灯!
那纹路如此熟悉,正是墨鸢曾经被梦渊诱惑时,险些在心中凝结出的怨恨烙印!
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沈昭棠脑海中炸开。
她瞬间明白了。
梦渊并非放弃了吞噬,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加阴险、更加歹毒的策略!
强行掠夺,只会激起鬼仆们的反抗和主人的警惕。
但若是煽动他们内心对“自由”的渴望,让他们因“被救”而产生亏欠,因“留下”而感到束缚,最终在日积月累的自责与矛盾中,于心底深处,亲手为自己种下名为“怨”的种子……
这股怨恨,不会显露于外,甚至连他们自己都难以察觉,却会像跗骨之蛆,悄无声息地滋养那只黑蝶,最终凝结成“反心灯”,从内部将他们彻底摧毁!
到那时,他们将不再是她的助力,而是插向她后心最锋利的刀!
好狠的计策!
沈昭棠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她看着身边眼神纯粹的青黛,看着一脸决绝的翠翘,还有远处沉默守护的墨鸢……他们越是忠诚,越是感恩,这名为“心缚”的枷锁就越沉重,未来的怨恨也就越深。
她闭上眼,心口那三道紧密相连的金纹,此刻仿佛成了三根滚烫的烙铁,灼烧着她的良知。
“你们若因我而感到痛苦……”她缓缓睁开眼,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那我宁可,不再拥有点亮你们的资格。”
当夜,月色如霜。
沈昭棠独坐房中,指尖划过掌心,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,散发着纯粹的灵力。
她要以自身精血为引,逆转契约,自毁心纹!
这会让她元气大伤,甚至道基受损,但她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