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入了夜，最后一丝喧嚣也沉入厚重的积雪之下，万籁俱寂。
摘星楼顶，寒风如刀，沈昭棠一袭玄衣，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她立于飞檐之上，双目轻阖，心神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，瞬间铺满了整座京城。
心口处，三道与魂魄相连的金纹微微跳动，将三份截然不同的心绪传递而来。
青黛在府中后院，正安静地扫着新雪，她的心跳平稳而坚定，如她手中扫帚的每一次挥动，不偏不倚，带着一丝不为外物所动的禅意。
翠翘则远在北山药谷，正小心翼翼地接着瓦片上的第一缕晨露，她的心跳专注而雀跃，充满了对草木灵气的亲近与喜悦，一如往昔。
然而，当沈昭棠的感知触及城西那座破败的荒庙时，却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壁垒。
墨鸢的心跳纹，那道曾如孤狼般桀骜、却从未对她设防的金纹，此刻竟如紧闭的门扉，透着一股生硬而执拗的抗拒。
她能感知到他的存在，却无法再洞悉他的所思所想。
沈昭棠缓缓睁开眼，眸光平静如古井，倒映着漫天寒星。
她轻声叹息，与其说是对墨鸢说，不如说是对自己说：“你想试试没有我的日子？”
话音落下，她心口那道连接着墨鸢的金纹光芒微闪，便主动收敛了所有的探知之力，不再强行维系那份洞察一切的连接。
她给了他选择，也给了他……自由。
也就在这一夜，早已被夷为平地的钦天监废墟之上，无端刮起一阵刺骨的阴风。
风中，一个身形佝偻、提着一盏灰色灯笼的童子，悄无声息地浮现。
他便是灰灯童，梦渊的使者。
他走到废墟中央，那里曾是沈昭棠焚烧心灯、斩断与司言坊因果的地方。
他伸出苍白枯瘦的指尖，轻轻触碰着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残阵阵纹。
“灯灭而心燃，契约已断，她们便以为自己自由了……”灰灯童的嗓音嘶哑难听，如同砂纸摩擦枯骨，“殊不知，最牢固的囚笼，从不是契约，而是人心。梦渊之主，正借着你赐予的‘选择’之名，于她们心中缝隙，种下最恶毒的怨念。”
他的话音仿佛一道无形的诅咒。
城西荒庙中，盘膝独坐的墨鸢猛地睁开双眼，眼中布满血丝。
他的眉心处，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灰线。
方才在入定中，一个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反复低语：“你本该是自由的魂，早可入轮回，转世为人……是她，是沈昭棠贪恋你的战力，强行将你留在身边，让你受这百年孤寂之苦！”
那声音充满了蛊惑，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他魂魄最疲惫、最脆弱的地方。
“滚！”墨鸢握紧了腰间的魂刃，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。
他知道这是心魔，是外祟，可那份对转世为人的渴望，却如野草般疯长。
与此同时，北山药谷。
翠翘正将采集好的药露封入玉瓶，一缕极淡的灰雾却毫无征兆地从雪地中钻出，如毒蛇般缠上她的指尖。
一股阴冷、怨毒的气息瞬间侵入经脉。
她脸色一变，本能地就想催动心口金纹，向沈昭棠求救。
可这个念头刚起，便被她强行按了下去。
“小姐……给了我选择的权利。”她咬着下唇，喃喃自语，“我不能一遇到危险，就回头去找她。我要自己……解决！”
她只听“滋啦”一声，那缕灰雾在毒汁的灼烧下发出一声尖啸，化为青烟，但一丝黑气却已沁入了她的指尖皮肤。
当夜，翠翘睡得极不安稳。
她梦见了，又梦见了那个烈火熊熊的炼药炉。
她被当做药引，活生生扔进炉底，皮肤、血肉、骨骼都在烈焰中寸寸成灰。
那撕心裂肺的痛楚，真实得让她浑身痉挛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将再次魂飞魄散时，耳边却响起了她此生最恨之人——恩娘的声音：“傻丫头，被人从地狱里拉出来的恩情，才是这世上最沉重、最无法挣脱的枷锁啊。你看看你，除了依赖她，你还会什么？”
“不！”翠翘在梦中尖叫着惊醒，冷汗湿透了衣襟。
她惊恐地抬起手，月光下，她的指尖，不知何时已凝出了一道寸许长的漆黑丝线，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摘星楼顶，沈昭棠的身形微微一晃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她猛地低头，看向自己的心口。
那道属于翠翘的金色纹路，此刻正忽明忽暗，光芒微弱到了极点，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解。
一股滔天的杀意自她眼底一闪而过。
她想立刻降临北山，将那暗中作祟的东西碾成齑粉。
可她最终还是强行克制住了这股冲动。
她闭上眼，轻声道：“这是你的路，你要自己走完。”
话虽如此，她却不能坐视不理。
身影一闪，沈昭棠已然出现在司言坊的废墟之上。
这里比钦天监的废墟更加死寂，空气中还残留着当年大战的肃杀之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