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棠的指尖还悬在半空,眼前的佛堂突然像被泼了墨汁的绢帛,晕染成一片混沌。
等再能视物时,她正站在一座石坛上,青石板缝隙里凝着暗红血痂,风掠过耳畔时带着铁锈味——是三百年前的腥气。
双钥成,则界门开;一人承,则万鬼哭。
童稚的呢喃从坛下传来。
沈昭棠低头,见个盲眼的小女娃正跪坐在血池边,苍白的小脸沾着血渍,眼窝里淌出的不是泪,是暗红的血线。
她的月白小衣角绣着团暗纹,针脚歪歪扭扭——那是她佛堂旧衣上的并蒂莲,是母亲用金线绣的,说怕她夜里踢被子,要绣个暖些的花样。
阿昭?
这声轻唤像一根细针,猛地扎进她发顶。
沈昭棠猛然抬头,就见血池中央立着个白衣女子,赤足踩在凝固的血痂上,心口处有道裂痕,像被利刃劈开的玉。
她手里攥着两枚玉蝉,指尖正掐破掌心,血珠滴在玉蝉上,发出细碎的金鸣。
是沈明心。
可此刻的沈明心没有镜中少女的脆弱,她眼尾泛红,像淬了火的剑,望着沈昭棠的目光却软得像春夜的雨:你来了......我等了三百年。
沈昭棠的喉咙发紧。
她想退,可石坛的地面突然生出无数金蝶状的光纹,将她的脚腕缠得死紧。
血池里的怨气往她鼻腔里钻,她这才发现,那些凝固的血痂根本不是血——是无数鬼的魂丝,正被玉蝉抽着往沈明心心口的裂痕里钻。
我不是要你继承。沈明心抬手,心口的裂痕突然绽开,一团金光从中飘出,正是她心口那只金蝶的本源,是要你觉醒。
你母亲不是唯一正统,她只是被选中背负明誓的容器。
而你......她指尖点向沈昭棠眉心,那里还残留着银蝉刺入的灼痛,是另一半钥匙,藏在血脉最深处的暗印。
阿姐疯了!
一道厉喝炸响。
沈昭棠转头,就见个穿百子裙的少女提刀冲来,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——是冰棺里的明欢,可此刻的她眼尾没点朱砂,眼眶通红像要滴血,你若分裂钥匙,两界失衡,万鬼会反噬人间!
沈明心却笑了,玉蝉在她掌心转了个圈:那你告诉我,为何三百年前,只有我一人被选中?
为何守钥之责,从不由双人共担?她突然握住明欢的手腕,将其中一枚玉蝉塞进她掌心,这一半,你带走。
若有一日血脉归位,它会自己回来。
明欢的刀抖得厉害,刀尖抵在沈明心心口时,手背上的血管都暴起了:阿姐可知分裂之痛?
是剜骨抽魂,是生生把命火劈成两半!
我知。沈明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可她的手指还是扣住明欢的手腕,往自己心口压去,但总得有人试。
若我不劈开这把锁,往后三百年,还会有第二个沈昭棠被锁在佛堂,被骂作灾星;还会有第二个你,被镇在冰棺里养鬼胎...
刀光闪过的刹那,沈昭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那是种撕裂锦缎的脆响,明欢的刀没入沈明心心口时,血花溅在她脸上,烫得她睫毛直颤。
沈明心却笑了,她望着明欢手中的玉蝉,又望向沈昭棠,唇形动了动——沈昭棠看懂了,是记住。
金蝶本源的金光突然炸开来。
沈昭棠被冲击力掀得踉跄,再抬头时,石坛上只剩明欢抱着染血的玉蝉痛哭,血池里的魂丝正在消散,盲眼童女的身影也淡得像雾。
她想冲过去,可脚下的金蝶光纹突然收紧,疼得她膝盖一弯,跪在了青石板上。
阿昭!
这声呼唤比三百年前更清晰。
沈昭棠的魂体突然剧烈震颤,像是被无数丝线拉扯着往更深处坠去。
她眼前闪过碎片般的画面:佛堂的烛火在跳,穿月白衫子的妇人正往她手心里塞糖人;雪夜的瓦上落着霜,有个影子举着刀往妇人心口扎;还有顾廷渊的声音,带着急喘:昭棠,抓住我......
最后浮起的,是母亲临终前的眼睛。
那双眼泛着血沫,却还在笑,她说:阿昭别怕......等灯亮了,娘就来接你。沈昭棠的魂体在虚空中剧烈震颤,像是被投入沸水的蝉翼。
那些被佛堂香火熏了二十年的记忆突然破茧而出——她看见自己三岁时,母亲裹着月白衫子跪在蒲团上,将一枚凉丝丝的银玉蝉塞进香炉最深处,指尖沾着香灰,却仍轻轻抚过她发顶:棠儿,等它回来......等钥匙成双,你就不再是灾星。
不......她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。
记忆里的母亲不是咽气前血沫漫喉的模样,而是在佛堂烛火下绣并蒂莲的温柔,是雪夜把她冰凉的小脚揣进自己怀里焐热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