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火焰的每一次搏动,都让沈昭棠觉得心口的皮肤跟着发烫,仿佛那不是灯芯,而是她被强行续接上的一截血管。
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,没吹灭这豆大的光,反倒把它吹得像只刚睡醒的野兽,瞳孔似的焰心死死盯着她。
沈昭棠猛地从蒲团上惊醒,冷汗早就浸透了中衣。
眉心的位置又热又痒,那只刚安分没多久的金蝶正在皮肉下疯狂振翅,震得脑仁生疼。
这种频率不是示警,更像是……遇见了同类后的亢奋。
视线还没从虚焦中恢复,眼前的虚空中就突兀地映出了一道背影。
那是这几夜反复出现的女人。
白衣胜雪,赤足踩在一片猩红的血池中央,满头青丝没用任何钗环,就那么随意散着,发梢却诡异地悬浮在半空,像是被看不见的水流托举。
女人没有转身,只有那个清冷得仿佛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声音,贴着沈昭棠的耳膜响起:“棠儿……回来。”
“回来……回哪去?”沈昭棠下意识捂住心口,那里骤然传来一阵类似肌肉撕裂的钝痛。
这画面根本不属于她二十年来被锁在佛堂的任何一段记忆,可该死的,当那个女人开口时,她竟然觉得这声音熟悉得像刻在骨头上的胎记。
“小姐。”
一道凉意贴上后背,青黛捧着那道还没画完的符飘了进来,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些,只是眉头锁得死紧,“金蝶鸣了三夜,每夜都映这女子。奴婢方才斗胆凑近看了眼那虚影……她身上没鬼气。”
沈昭棠缓过一口气,抬手去摸桌边的茶盏,指尖却有些发颤:“没鬼气?那是人?”
“也不是人。”青黛摇摇头,那双黑沉沉的鬼眼里透出一丝极为罕见的敬畏,“她是‘灯源’。就像这佛堂里的灯,她是点火的那根芯。”
沈昭棠没说话,目光落在了手边的陶罐上。
那是焚忆婆临走前留下的,灰扑扑不起眼,像个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咸菜坛子。
她伸手摩挲着罐底粗糙的纹路,指腹突然顿住。
那里刻着两行比头发丝还细的小字,若非她如今鬼眼已开,根本发现不了——“朔月血祭,可溯前灯。”
字迹潦倒狂草,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。
沈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确实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了,连那个为了生她而死的女人叫什么都模糊得只剩个符号。
但这字迹她记得。
幼时被关在佛堂,她曾从香灰炉底下翻出过几张烧剩的残笺,上面就是这种笔锋,像要刺破纸张的剑,带着股不甘心的决绝。
那是母亲的字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门被推开,带进一股深秋露重的寒气。
顾廷渊还没换下那一身玄色常服,显然是从军营直奔这里来的。
他一眼就看见沈昭棠对着个破陶罐发呆,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个“川”字。
他几步跨过来,甚至顾不上避嫌,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:“脸色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又……忘了什么?”
沈昭棠抬头,眼前的男人五官深邃,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血丝。
她知道他在怕什么。
金蝶每一次异动,都在吞噬她的过去。
“我忘了娘。”她实话实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忘了吃饭,“但我好像梦见了一个……比我更早的我。”
顾廷渊的手指僵了一下,随即缓缓收回,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:“比你更早?你是说,这鬼眼和金蝶,不是从你开始的?”
“天下哪有凭空掉下来的馅饼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灾星。”沈昭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,“王氏那个蠢货以为我是祭品,其实搞不好……我是把钥匙。”
她转头看向立在阴影里的青黛和门外那个拄着断刀装门神的墨鸢:“准备一下,今晚我要在佛堂设‘小溯阵’。”
顾廷渊眼神一凛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那个陶罐上说了,朔月血祭。”沈昭棠从怀里摸出那枚从王氏手里夺回来的血玉符,那是控制鬼仆的核心,“我有血,有鬼,还有这只不知死活的金蝶。既然忘了,那就倒回去看一眼。”
半个时辰后,佛堂已被布置成了另外一副模样。
所有的门窗都被贴上了隔绝气息的符纸,那盏孤灯被移到了正中央。
一面半人高的铜镜立在灯后,镜面上不是光滑的铜色,而是被人泼了一碗腥红的鸡血。
沈昭棠盘膝坐在镜前,双手结印,眉心金蝶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召唤,挣扎得要把那一层皮肉顶破。
“墨鸢,守门。青黛,压阵。”
随着她一声低喝,指尖在血玉符上一划,三道阴煞之气瞬间注入铜镜。
“嗡——”
铜镜表面的鸡血如同活物般沸腾起来,迅速向四周退散,露出一块清晰得可怕的画面。
画面里是一处古老的祭坛,四周立着九根刻满符文的石柱。
那个白衣女子——沈明心,正跪在祭坛中央。
她手里握着一把晶莹剔透的匕首,没有丝毫犹豫,噗嗤一声,直接插进了自己的心口!
沈昭棠感觉自己的心口也跟着猛地一抽,像是有人隔着时空给了她一刀。
画面中,沈明心脸色惨白,却硬是一声不吭,硬生生从心头血里剜出了两团光晕。
那光晕在血雾中蠕动、变形,最终化作两只拇指大小的蝉。
一只金光璀璨,正如沈昭棠眉心那只。
另一只却是银灰色,透着股阴冷的死气。
“吾以心血起誓……”沈明心的声音穿透了岁月的屏障,带着嘶哑的决绝,“双钥同生,共守两界——若有一人独承,必遭天噬!”
话音未落,变故陡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