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棠趁机扣住她手腕——那腕骨细得像枯枝,却硬得硌手,和她自己的腕骨一个模子刻的。
“你不是残影。”她将影昭棠的手按在自己心口,那里金纹正烧得发烫,“你是我不敢承认的、所有的恨,所有的不甘,所有的……想活。”
影昭棠突然剧烈挣扎起来。
她的指甲重新刺进沈昭棠皮肉,却不再是撕咬,倒像在确认什么——指尖擦过沈昭棠手背上的香灰疤,掠过她耳后被王氏揪出来的旧伤,最后停在她喉结下方那道极浅的齿痕上,那是她七岁时饿极了,啃佛堂供果被看守发现,被人用铜烛台砸的。
“痛吗?”这次是沈昭棠问。
影昭棠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。
“我烧的痛,也得认我。”沈昭棠笑了,眼泪却砸在影昭棠肩头,“你看,我现在能站在这里,能替我娘查真相,能让王氏怕得发抖——都是因为这些痛没白受。所以……跟我回去吧。”
话音未落,心口金纹“轰”地炸裂。
沈昭棠闷哼一声,眼前发黑,却感觉有团极冷极重的东西顺着血脉往心口钻。
影昭棠的身体开始透明,黑雾从她七窍涌出,最后凝聚成一滴幽蓝的泪,“啪”地坠入沈昭棠心口。
剧痛如潮水漫过全身。
沈昭棠踉跄着撞在影佛堂的供桌上,供灯“叮”地翻倒,烛火在她脊背金纹上跳跃——那金纹竟顺着血脉往上爬,从脊背到后颈,从后颈到耳后,最后缠上她左手食指,在指节处盘成个极小的锁扣。
“咳……”她捂住嘴,指缝渗出血丝,却在镜中看见自己眉心多了只金蝶,翅膀上的纹路和脊背金纹如出一辙。
现实井口突然传来重物撞门的声响。
“昭棠!”顾廷渊的声音混着木屑飞溅声,“青黛说井里阴气乱了!”
沈昭棠扶着供桌站起。
影城的景象开始扭曲,佛堂的墙像被揉皱的纸,烛火倒流回灯芯,经幡从逆舞变回垂落。
她最后看了眼影佛堂中央那方空蒲团——那里还留着影昭棠跪了二十年的凹痕,却已没了半分黑雾。
“我带她回家了。”她对着空气说了句,转身走向虚门。
井水倒灌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时,她听见顾廷渊低咒一声,有力的手臂已经环住她腰肢,将她从井里捞了出来。
月光下,他甲胄上的血渍还未干,眉峰紧拧成刀,可指尖碰她后颈时却轻得像片羽毛:“伤得重吗?”
“不重。”沈昭棠擦了擦唇角的血,目光突然穿过顾廷渊肩头,望向城北方向。
那里有片黑压压的民房,最西头那口废井的井盖正缓缓滑开,一只没有五官的小手从井里探出来,掌心躺着半块杏仁糕,糖霜在月光下泛着可疑的甜。
“它开始用我的回忆钓人了。”她声音沉下来,“七童失踪案里的孩子,怕是都被这杏仁糕引过去的——那是我七岁时,嬷嬷偷偷塞给我的,全京城只有佛堂后巷的张阿婆会做。”
顾廷渊顺着她目光望去,手已按上剑柄:“需要我现在去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沈昭棠摇头,指尖轻轻抚过心口新纹,“我需要先试试新得的本事。”
是夜,镇国公府祖坟。
沈昭棠跪在碑前,脊背金纹在月光下泛着暖光。
她咬破指尖,血珠滴在预先画好的符阵中央,地脉里的灵气突然翻涌,像有双无形的手扯开了天地间的幕布——她鬼眼开阖间,现实与影城重叠了。
东头老槐树下,有个穿素裙的小影娃正追着蝴蝶跑,那是她十岁时在佛堂后院见过的;西头碑座旁,口涎垂到胸口的影乞丐正扒拉供品,那是她十五岁时,被王氏赶去施粥棚,遇见的疯老头。
最骇人的是坟前那口老井,井沿上搭着七八只青灰色的手,指甲缝里沾着新泥,正是白天七童失踪案里,孩子们描述的“影中手”。
“小姐!”青黛的魂体突然从她发间钻出来,发梢都在发抖,“那些手……在往现实伸!”
沈昭棠没说话。
她望着掌心那道锁链状的新纹,深吸一口气,心灯之火顺着血脉窜上指尖。
她抬手指向十丈外的老松树,轻声道:“走。”
下一秒,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。
再出现时,她已经站在松树下,衣袂上沾着的松针还没落净。
青黛的尖叫几乎掀翻坟头的纸幡:“你、你刚才……穿过了那口井!那些影手碰你时,你整个人都虚了!”
沈昭棠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皮肤还是温的,可刚才穿过影手时,她分明看见自己的手臂半透明,像块被月光浸透的玉。
她又试了次,这次直接穿过半座石牌坊,落地时正好看见墨鸢举着断刃冲过来,魂体都因为震惊而发虚。
“这是‘影隙穿行’。”她笑着擦了擦石牌坊上的灰,“影城是我的执念所化,现在我收了影我,它便成了我的路。”
夜风突然卷起她的裙角。
沈昭棠望着城北方向,那里废井的位置飘起几缕幽蓝的雾气,像极了影城的炊烟。
她摸了摸腰间顾廷渊送的玉佩,指尖轻轻勾住锁链新纹——那纹路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发烫。
“顾将军。”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顾廷渊,月光下,他银纹在甲胄下若隐若现,“明夜子时,陪我去城北废井看看?”
顾廷渊的剑穗被风吹得扬起,他却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:“我何时说过不陪?”
沈昭棠笑了。
她望着掌心的新纹,又望了望城北那团越来越浓的雾气,忽然想起影昭棠消失前,空洞眼眶里那半滴幽蓝的泪。
原来所有被她锁在记忆里的痛,都不是枷锁,而是钥匙——开了影脉,通了影隙,让她能站在阴阳交界,替那些被影子吞噬的人,把光带回去。
城北废井的方向,无面童的小手已经完全伸出井口。
它歪了歪头,掌心的杏仁糕突然冒出几缕黑雾,像根细细的线,缠上了沈昭棠指尖的锁扣。
她低头看了眼,唇角勾起抹冷意。
明夜子时,这根线,该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