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的风裹着寒意钻进衣领,沈昭棠站在城北废井十丈外的老槐树下,指尖锁链状的新纹随着心跳发烫。
她垂眸看了眼腰间顾廷渊送的玉佩,那抹暖玉温着她的掌心,像道无声的定魂符。
“青黛。”她轻声唤了句,发间飘出半透明的魂体,小丫鬟攥着帕子的手还在抖,“你守在井边,若有影丝窜出就扯我发绳。”
青黛刚要应,便见沈昭棠的身影在月光里虚了虚——第一步瞬移,她出现在井沿三尺处;第二步穿透半块塌了角的界碑,裙角扫过碑上“禁入幽冥”的残字;第三步再闪,已立在井口正上方,衣袂被井下涌出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井中传来细弱的呜咽,像是七童失踪案里孩子们说的“影中歌”。
沈昭棠咬破指尖,一滴鲜血坠向井口,却在离水面三寸处悬住了。
血珠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,像是被无形的嘴反复舔舐,最后“啵”的一声,竟被吸得干干净净。
她瞳孔骤缩。
鬼眼在额间亮起幽蓝微光,阴阳两界的屏障在她眼前如薄纱般被掀开——井下不再是寻常的青砖,而是延伸出一条由黑雾铺就的甬道,尽头是影城最深处那座影殿。
影昭棠跪坐在地,苍白的手指缠着黑丝织网,网中七团魂影正浮浮沉沉,小脸上挂着痴笑。
“阿姐,阿娘给我买了杏仁糕。”其中一个小女娃的魂影抬手去够网外的虚影,那虚影是个穿碧色衫子的妇人,正蹲下身要抱她——可沈昭棠看得清楚,那妇人的脸是模糊的,脖颈处还拖着半截影丝,分明是影城用“缺失之爱”捏出来的幻境。
“这些孩子……”沈昭棠喉间发紧。
镇国公府里的庶女们总说她心狠,可此刻望着这些被“母爱”骗得不愿醒的小魂灵,她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炭,“影昭棠在拿她们的执念当饵料。”
井下的呜咽突然拔高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。
沈昭棠正要收鬼眼,忽见影昭棠抬起头,空洞的眼眶里映出她的模样。
那团黑雾织的网突然收紧,七童魂影的笑声变成了尖叫。
“小姐!”青黛的尖叫刺破夜色,“井里的影手又伸出来了!”
沈昭棠旋身落地,正看见七八只青灰色的手从井中爬出,指甲缝里的新泥还往下掉。
她反手抽出袖中短刃——这是顾廷渊昨日新铸的“破影刃”,刃身淬了朱砂和黑狗血——正要斩向最近的影手,却听见身后传来金铁交鸣般的震颤。
那震颤来自顾廷渊的营帐方向。
顾廷渊是在丑时末入梦的。
他本靠在案前看卷宗,银纹在甲胄下突然泛起凉意,像是有人用冰锥顺着脊椎往上挑。
等再睁眼时,已站在镇国公府那间佛堂里。
檀香混着旧烛油的味道涌进鼻腔,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——刀还在,可刀鞘上的银纹正随着心跳发烫。
佛堂中央的蒲团上,坐着个披发的女子。
她背对着他,却轻声唤了句:“廷渊。”
顾廷渊的脚步顿住。
真的沈昭棠极少这样唤他,她总带着点刻意的疏离,连“顾将军”都叫得清清淡淡。
他盯着女子发间那朵珠花——是他前日在首饰铺挑的,说配她月白裙衫好看。
可等女子转过脸,他后颈的寒毛“刷”地竖了起来。
她的眼睛是活的,可眼底没有星子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顾廷渊拔刀出鞘,刀锋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,“她跪佛堂时,从来不会披发。”
“将军好记性。”女子笑了,起身时裙角扫过满地烛泪,“可你说她冷,说她总把真心藏在刀鞘里……我这儿,有你想要的温柔。”
话音未落,顾廷渊足下的青砖突然暗了暗——他的影子不见了。
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他挥刀劈向女子,刀锋却在触及她胸口时被一股力量弹开。
银纹从他心口蔓延至手臂,竟与刀锋发出共鸣般的嗡鸣。
女子的手抚上他的脸,冷得像块浸了冰水的玉:“你看,我连你的银纹都懂……它在说,你需要有人靠一靠。”
“滚!”顾廷渊暴喝一声,挥刀斩向自己手臂。
剧痛传来的瞬间,他从梦中惊醒,冷汗浸透了中衣。
帐外的更夫正敲过五更,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——银纹还在,却比昨日深了几分,像条活物般爬向心口。
清晨的镇国将军府飘着药香。
沈昭棠站在顾廷渊榻前,指尖轻轻按上他手腕的脉门。
心纹在掌心一闪,没有谎言的灼痛,却漫上一股阴寒,像有无数细针扎进她的感知里。
“你昨夜梦见我了?”她抬眼时,眼底的鬼光未褪。
顾廷渊沉默片刻,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