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她紧抿的唇角,喉结动了动:“在佛堂,你披发唤我名字。”
沈昭棠的手指移到他心口。
脊背的金纹突然烫得惊人,像是要烧穿她的衣裳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眼底是化不开的冷:“不是梦,是影在钓你。它用我的样子,喂你想要的软话。”
顾廷渊的手覆上她按在心口的手。
他的掌心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,却暖得像团火:“我分得清真假。”
“可银纹分不清。”沈昭棠抽回手,指尖摩挲着腕间的锁链纹,“影线缠上你的魂了。得在它织成网前,断了所有引子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又顿住脚步:“墨鸢。”
守在廊下的鬼仆持断刃上前,魂体因这声召唤而凝实几分。
“去巡城。”沈昭棠从袖中取出半块染血的帕子,“截杀所有游荡的影丝。废井旁……”她眯眼望向城北方向,“多留意。”
墨鸢领命而去,断刃在晨雾里划出冷光。
他走到废井旁时,井边的荒草突然簌簌作响。
一只枯瘦的手从草窠里伸出来,指甲缝里沾着黑泥,正缓缓朝他的断刃摸来。
墨鸢的断刃刚要斩下那只枯手,腕间突然被攥得生疼。
老妪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魂体里,腐叶般的声音裹着井中阴风钻入耳膜:“别斩了,再斩,井底的‘她’就真醒了。”
鬼仆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本是沈昭棠幼时在佛堂后巷捡到的孤魂,跟着主子二十年,最是清楚影城的底细——三日前主子才以血契收了影昭棠的残魂,怎会还有变数?
“小姐已收了影我!”墨鸢断刃微颤,刃身朱砂光焰腾起三寸,“你这老东西莫要胡言!”
老妪突然笑了,缺了门牙的嘴咧到耳根,眼窝里浮起两团幽蓝鬼火:“收了皮,没收魂。影城里的‘沈昭棠’,是她所有被烧的记忆——你当那些痛,能真被火吞干净?”她枯瘦的手指指向井口,井中黑雾突然翻涌如沸,“她正用你们的念,织一座城。”
墨鸢的魂体猛地一震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,小主子被嫡母王氏扔进佛堂时,怀里紧抱着半本被撕烂的《女戒》,那是已故夫人留的遗物;想起三年前中秋,庶妹沈明珠故意打翻佛堂供果,小主子蹲在地上捡枣子,发顶落了层月光,却连半句怨言都没有;想起昨日主子在影殿收影昭棠时,那团黑雾里飘出的,全是“我想吃饱”“我想有人抱我”“我不想一个人”的碎念……
“快走!”老妪突然推了他一把,“去告诉小姐,影城要醒了!”
墨鸢的断刃“当啷”坠地。
他望着老妪的身影被井中黑雾卷走,魂体几乎要散成青烟——这是他跟着沈昭棠以来,第一次慌了神。
此时的沈昭棠正跪在城北废井旁。
她褪去外衫,露出脊背间新显的金纹,那是“影语阵”的引。
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洒下来,照见她掌心划开的血口,滴滴精血正沿着七根朱砂线渗入泥土,在井口围成北斗形状。
归影鸦从天际掠过,爪间衔着半片青瓦——那是佛堂屋顶被雷劈下的残片,沈昭棠偷偷收了二十年。
“镇。”她咬破舌尖,血珠混着精血滴在瓦上。
阵法突然泛起红光,井中呜咽声骤然大作,像是千万人同时开口说话。
鬼眼在额间亮起,沈昭棠眼前的世界突然碎裂成无数碎片——有三岁的她蹲在佛堂角落啃冷馒头,有十岁的她被庶妹扯着头发撞香炉,有十五岁的她在暴雨夜替佛堂补漏,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,她却笑着对自己说“昭棠最乖,不哭”……
“我想吃饱……我想有人抱我……我不想一个人……”
万千呓语如潮水般涌进耳中。
沈昭棠的泪大颗大颗砸在阵心,染得朱砂线都红了几分。
她终于明白影昭棠为何能织出那些幻境——那根本不是假的,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,是被佛堂的香灰埋了二十年的,最鲜活的“沈昭棠”。
“我听见了……”她颤抖着抬手,指尖抚过阵中那片青瓦,“我都听见了。”
红光突然暴涨三尺。
沈昭棠的鬼眼猛地睁开,这次她不再是“看”见鬼,而是“听”见了影——井中黑雾在她耳中化作窃窃私语,风中的影丝在她耳中变成呜咽低泣,连顾廷渊营帐方向的空气里,都浮着若有若无的银纹震颤声。
“它不止想取代我……”沈昭棠的声音发颤,“它想,把所有人都变成它的梦。”
她猛然起身,脊背金纹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。
归影鸦突然扑棱着翅膀撞向她发间,灰羽上沾着血——是墨鸢传来的急讯。
她望向顾廷渊的营帐,心纹在掌心一闪,竟“听”到了他梦中的喘息声,“听”到了影线缠绕他魂魄时的嘶嘶轻响。
“影隙穿行!”
沈昭棠的身影在月光里虚了虚,再出现时已立于顾廷渊床前。
帐中烛火被阴风吹得摇晃,照见他额角的冷汗正顺着鬓角往下淌,甲胄下的银纹如活蛇般游走,从心口爬向咽喉。
床帐内,那个“她”的虚影正缓缓抬起手,指尖离顾廷渊心口的银纹,只剩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