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脉如受惊的巨蟒,在沈昭棠脚下剧烈地翻滚、抽搐。
那滴血,仿佛是滴入滚油中的一星寒水,瞬间引爆了整座影城的死寂。
她的鬼眼彻底睁开,瞳孔深处金纹流转,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虚假砖石,直抵地底最深处。
在那里,她看到了另一条与现实地脉平行的漆黑脉络,它没有源头,亦无尽头,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阴阳的夹缝之中——那便是“影脉”。
脉络中奔涌的,既非江河之水,也非生灵之血,而是百年间被镇国公府掩埋的所有冤魂临死前的嘶吼,是被权贵们一把火烧掉的罪证里,那些不甘的哭嚎与绝望的求救。
一瞬间,沈昭棠醍醐灌顶。
影城不是凭空诞生的鬼蜮,它是镇国公府这座金玉牢笼下,所有被碾碎的骨头、被遗忘的名字、被焚毁的记忆,借她沈昭棠孤寂绝望的二十年为土壤,以她日复一日的怨与痛为养料,最终凝聚成的“阴世回响”!
这里的一切,都源于她,也都困住了她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眼中却没有丝毫恐惧,反而燃起一股疯魔般的炙热。
她不再吝惜自己的鲜血。
握紧断刃,锋利的残片划过她纤细的手臂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豁然裂开。
鲜血如赤练般喷涌而出,却未曾落地。
那些血珠在空中诡异地悬停,随即被四周灰败的影墙争先恐后地吞噬。
每一滴“真血”融入,影墙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,墙体上浮现出一道道微弱的血色光芒,像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,照亮了那些扭曲的街巷。
她迈开了脚步。
一步踏出,整座影城随之剧烈一震。
她曾跪拜过的那块青砖,寸寸龟裂,化作齑粉。
两步踏出,她曾无助时倚靠过的那根廊柱,轰然崩塌,散为虚影。
三步踏出,她曾无数次仰望、期盼有人能带她离开的那片屋梁,朽烂成灰,簌簌而下。
这些因她的绝望而生的景物,正因她的“真血”而唤醒,开始从根基处崩解。
“啊——!”
盘踞在倒佛堂前的七童魂影,感受到了这股毁灭性的力量,齐齐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他们身上缠绕的梦丝应声绷断,那一张张酷似沈昭棠幼时模样的面皮,如同劣质的画皮般剥落、卷曲,露出其下空洞无神的眼眶和无尽的怨憎。
与此同时,现实世界的井口旁。
青黛魂香的最后一缕青烟即将散尽,她的身形已经淡薄得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墨鸢拄着断裂的刀刃,半跪在地,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土地,但他依旧死死守在井边,不退半步。
忽然,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长夜的死寂。
一道身披玄甲、手持长刀的身影,如撕裂夜幕的闪电,策马而来。
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,那人已翻身下马,身形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扑向井口。
正是顾廷渊!
他甚至没有看青黛和墨鸢一眼,所有的心神都被那口深井牢牢吸住。
他玄色铠甲的护心镜上,一道道诡异的银色纹路自行浮现,如活物般在他胸口游走、蔓延,散发着森然寒意。
他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:“她在下面……她在流血。”
这声音不大,却让即将消散的青黛浑身剧震,惊骇地瞪大了眼睛:“将军……将军怎会感知到小姐的血脉?!”
顾廷渊没有回答。
这个问题,他也想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,从踏入镇国公府的那一刻起,他心脏的位置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,线的另一头,是无尽的坠落和尖锐的刺痛,那是她的痛。
他猛地将手中长刀的刀尖,狠狠插入井沿的石缝之中!
“铮——”
一声金石交鸣,他胸口的银纹仿佛找到了宣泄口,疯狂地顺着刀身向下流淌,瞬间覆盖了整柄长刀。
刀尖刺入之处,银光大盛,竟与深井之下那一闪而逝的金色纹路,遥相呼应!
影城之内,倒佛堂前。
沈昭棠正欲踏出最后一步,彻底撕裂这座囚笼,心口处却猛地一紧,一股不属于她的、霸道而冰冷的悸动,穿透了阴阳的界限,精准地触碰到了她心口的金纹锁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