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半掩的门缝,卷起一丝阴冷的寒气。
沈昭棠抱着顾廷渊,一步步从废井的黑暗中踏出,每一步都沉重如踩在刀尖之上。
她身上沾染的井水冰冷刺骨,但怀中男人的体温却滚烫得惊人。
脚踝处,那缕被她强行扯断的黑雾余孽,如一条有生命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钻入她的皮肉,沿着血脉向上潜行。
她将顾廷渊安置在榻上,刚想喘口气,京城的天,就变了。
“这才是我!这才是我!”
凄厉的嘶吼划破长夜,不是一声,而是千百声,从京城每一个角落炸开。
无数百姓如同中了梦魇,双眼空洞地走上街头,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脸皮,仿佛要撕下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。
鲜血淋漓间,他们脸上却绽放出一种诡异而满足的狂笑。
皇城之内,早朝的钟声尚未敲响,一名平日里最是循规蹈矩的御史大夫,竟在金銮殿前狂笑拔剑,剑指苍穹,嘶声力竭地咆哮:“虚伪的皮囊!我受够了!我才是真正的我!我当为王!”
乱了,一切都乱了。
沈昭棠豁然起身,鬼眼开启!
刹那间,整个京城在她眼中化作另一番景象。
每一个人的额前,都浮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色裂痕,他们称之为“影痕”。
那痕迹如同活物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每蔓延一寸,宿主的眼神就癫狂一分。
城中最高的摘星楼屋檐上,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坐着,是痛蚀童。
他怀中捧着一本残破的古籍,无需他动,那支悬浮在书页上的笔,正以血为墨,自行书写。
一行冰冷的文字悄然生成:“第一夜,三百二十七人觉醒。”
沈昭棠收回目光,心头沉重如山。
她转身守在顾廷渊榻前,他依旧昏迷,眉头紧锁,额上冷汗涔涔,口中喃喃自语,带着沙场独有的铁血与悲怆:“若我不杀敌,谁护我身后山河……”
鬼眼望气之下,她清晰地看见,一团浓郁的黑影死死盘踞在顾廷渊的心口。
那不是普通的煞气,而是一道“未归魂影”!
是当年阴山一战,他亲手斩于马下,却始终无法释怀的那位敌国少将。
那道执念,竟成了顾廷渊心头最深的枷锁。
沈昭棠指尖凝聚起微光,轻轻触向他的额头。
心口处,那神秘的金色纹路微微一烫,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渡入。
就在这时,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道陌生的景象——
尸山血海的战场,那个年轻的敌将浑身是血,倒在顾廷渊的刀下,他望着家的方向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语:“我也……想活着回家……”
“呃!”
沈昭棠如遭电击,猛地抽回手,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。
那敌将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,竟透过魂影,分毫不差地传递给了她!
“主上!”墨鸢拄着长刃大步入内,他高大的身躯此刻紧绷如弓,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躁,“佛堂里的三千魂火,在哭!每一盏都在摇曳,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”
话音未落,青黛提着一盏幽幽的魂灯,身形虚幻地飘了进来。
她的魂体比任何时候都要透明,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。
“地脉在震颤,”她声音微弱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,“是‘心种之风’……它在播撒执念!”
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,指向窗外。
只见一股无形的狂风席卷长街,风过之处,那些原本只是梦游撕面的百姓,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刺目的金光。
下一刻,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惨叫,竟伸出双手,生生自毁双目!
“我看见了!我看见另一个我了!”
“杀了他!杀了他!”
鲜血从他们的眼眶中涌出,场面惨烈犹如人间地狱。
沈昭棠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青铜小钥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看着窗外的惨状,声音低沉而肯定:“她不是在害人……她是在逼他们,亲眼看见自己的心。”
那个“她”,只可能是沈明心。
沈昭棠不再迟疑,身影一闪,已出现在沈家祖坟的阴眼之上。
只见原本平整的地面上,赫然出现了七道深不见底的裂缝,黑风正从裂缝中疯狂涌出,化作席卷全城的“心种风灵”。
风中,传来沈明心那熟悉又冰冷的声音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:“你关上了紫宸宫的门,可他们心里的那扇门,还锁着。”
“你要他们觉醒,就不管他们会不会因此疯掉吗?”沈昭棠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强行撕开的伤口,只会带来毁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