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廷渊缓缓松开手,那卸甲将军的虚影便如一缕青烟,在他眼前安然散去。
最后一丝执念消弭于天地,仿佛从未存在。
可那份卸下重担后的宁静,却如烙印般刻在了顾廷渊的心上。
他低头,看向怀中气若游丝的沈昭棠,眼底的血色风暴被一抹从未有过的沉痛与温柔所取代。
整整三日,沈昭棠都未曾醒来。
她像一尊沉睡的玉像,静静躺在榻上,唯有胸口那道繁复的金纹,如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,光芒黯淡到了极致,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守心僧立于床前,苍老的手中捧着一卷破损的佛经,枯瘦的嘴唇翕动,低沉的诵经声在寂静的殿内回响,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:“痛可封,灯可灭,唯心不可夺……”
然而,这安抚人心的经文,却无法抚平榻上之人的痛苦。
顾廷渊寸步不离地守着她,三天三夜,未曾合眼。
他握着她冰冷的手,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即便在昏迷中,灵魂依旧在承受着无边的煎熬。
她的眉头紧紧蹙起,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,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滑落,浸湿了枕巾。
“点灯……还要点灯……”她梦呓着,声音破碎而绝望,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苦苦挣扎,寻找那一线虚无缥缈的光。
每一次喃呢,她心口的金纹便会剧烈收缩一次,光芒也随之黯淡一分。
顾廷渊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知道,那是万影归灯后,残余的万千执念与痛苦在反噬她的心神。
她为全城点亮了归途,却将所有的黑暗与代价都留给了自己。
他眼中的银色纹路疯狂闪烁,那是他体内尚未完全驯服的心咒之力。
他看着她痛苦的睡颜,一个疯狂的念头,如燎原之火般在他脑海中燃起。
他俯下身,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心口金纹的位置,隔着衣料,都能感受到那股即将熄灭的微弱能量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决绝。
“昭棠,你为天下人疼了那么久,”他声音沙哑,一字一句,重如千钧,“这一次,换我疼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催动体内那股狂暴的心咒之力,不再压制,而是以自身心脉为引,强行逆转!
银色的纹路从他眼角蔓延而出,爬满他的脖颈,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涌动。
一股灼热霸道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,悍然涌向他与沈昭棠紧握的双手!
他要做的,竟是把反噬她的痛苦,悉数引入自己体内!
“噗——”
剧痛瞬间贯穿四肢百骸,仿佛有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他的经脉。
一口腥甜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,紧接着,殷红的血丝自他的眼、耳、口、鼻七窍缓缓渗出。
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,此刻显得无比狰狞可怖。
守心僧的诵经声戛然而止,他震惊地看着顾廷渊,想要出言阻止,却在对上他那双燃烧着疯狂与执着的眼眸时,将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。
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,一半是炼狱般的痛苦,一半是守护至宝的温柔。
顾廷渊却仿佛毫无所觉,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沈昭棠的手,任由那股足以撕裂神魂的痛苦在自己体内肆虐。
他感觉到她的眉头,似乎舒展了一丝。
这就够了。
与此同时,皇城之外的佛堂中。
痛蚀童捧着那张残页,小小的身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一直在这里跪着,仿佛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宣判。
突然,他手中的残页无火自燃,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泛黄的纸张,却没有丝毫温度。
火焰之中,一行血红的字迹缓缓浮现,如同泣血的判词:
“第三百二十八人,痛如万箭穿心。”
话音刚落,残页“轰”的一声化为灰烬。
“嘎——”一声凄厉的鸦鸣划破长空。
一只羽翼焦黑的心钥鸦从天而降,重重地砸在窗台上,挣扎了几下,便再也动弹不得。
它焦黑的喙中,一枚用怨气凝结的碎心钥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四分五裂。
几乎是同一时刻,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芒,穿过佛堂的门缝,照亮了昏暗的角落。
归灯童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,灯火虽小,却坚定不移地燃烧着。
他一步步走到沉睡的沈昭棠身边,小心翼翼地将那盏灯放在了她的枕边。
灯焰轻轻摇曳,散发出柔和的光晕,仿佛在呼唤着什么。
“姐姐,”归灯童的声音清脆又稚嫩,带着一丝初醒的依恋,“我醒了,我来还你光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微弱的灯焰猛地一跳,竟与沈昭棠心口那即将熄灭的金纹产生了共鸣!
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线从灯芯中逸出,如同一座桥梁,精准地连接上了她胸口的金纹!
嗡——
一声轻鸣响彻神魂。
沈昭棠猛然睁开了双眼!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!
眼瞳深处不再是迷茫与痛苦,而是无尽的幽邃与清明,仿佛能洞穿阴阳,看透虚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