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天光未亮，长庚城南那座只在阴阳交替时分出现的“双面茶摊”前，已是人头攒动，鬼影幢幢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甜腻的茶香，混杂着压抑的啜泣与癫狂的低语。
摊主光心娘身着素麻布衣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，她为每一个形容枯槁的梦游者奉上一碗浑浊的茶汤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喝下它，和另一个你说说话。”
这便是“见影茶”。
一个魁梧的铁匠端起茶碗一饮而尽，下一刻，他竟像孩子般嚎啕大哭，泪水混着鼻涕淌下，捶着胸口哽咽：“我错了……我不该让你替我扛下那五十军棍……”他面前的空气中，一个同样魁梧的虚影无声地拥抱他，身影破碎不堪。
另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则发出夜枭般的狂笑，笑声凄厉，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尖叫：“你瞧，他们都说我水性杨花，却不知是你，是你夜夜在梦里与那些男人苟合！是你脏！不是我！”
最惨烈的是一个断臂的兵痞，他喝下茶后，双目赤红，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，仿佛那上面附着什么可怖之物。
他猛地抄起地上的碎瓷片，狠狠向自己的小指斩去！
“啊——！”
血光迸溅，那兵痞却像是感觉不到痛，只用一种解脱般的语气嘶吼：“我不要看见他！我不要再看见那个懦弱的、不敢挥刀的自己！”
角落里，痛蚀童抱着膝盖，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中，他空洞的眼睛漠然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失魂落魄的白衣书生身上。
那书生没有哭，也没有笑，只是痴痴地抱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虚影，一遍遍地低语：“对不起……原来这么多年，是你替我活着，替我承担了所有的不甘和愤恨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痛蚀童怀中那本残破的书页上，一行血字缓缓浮现：“第十四人，痛如母死之夜。”
人群之外，换上了一身寻常布衣的沈昭棠静静伫立，面色冷如寒霜。
她正要上前，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却突然伸出，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是守在茶摊旁的归心引者，那个提着一盏不灭心灯的盲眼老妪。
“你的心灯已如风中残烛，光都快熄了，还想着去照亮别人？”老妪没有眼瞳的眼眶直勾勾地“望”着她，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沈昭棠没有理会，试图绕开她。
老妪却如影随形，再次挡在她面前，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：“小姑娘，我知道你。你怕的不是他们疯，也不是这满城疫病。你怕的，是这世上，再没有第二个人，能懂你的疼。”
沈昭棠的脚步终于顿住，她缓缓侧过头，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：“我不需要懂，我只需要他们醒。”
“是吗？”归心引者发出一声嗤笑，从怀里摸出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，递到她面前，“那你敢不敢，看一看你自己？”
镜面浑浊，却清晰地映出了沈昭棠的脸。
然而，当她凝神望去时，镜中的影像却发生了变化。
她心口处那道封印着她所有情感的金纹之下，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庞竟缓缓浮现出来。
是沈明心！
镜中，沈明心的嘴唇无声开合，一道冰冷的声音却直刺沈昭棠的识海：“姐姐，你也在怕，对不对？你怕倾尽所有，到头来，你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……影。”
沈昭棠如遭雷击，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、被生生撕裂的剧痛。
她猛地后退一步，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。
她不再看那老妪，转身疾步离去，背影决绝而仓皇。
她不能倒下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皇城西侧的军营，肃杀之气冲天。
沈昭棠亮出金牌，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顾廷渊的营帐前。
亲兵满面愁容地拦住她：“殿下，将军他……他已经不认人了。”
沈昭棠推开他，一步踏入帐中。
一股浓重的血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顾廷渊，这位大夏朝最年轻的战神，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跪坐在地上，怀里抱着他从不离身的佩刀“镇北”，用一块布翻来覆去地擦拭着，口中反复梦呓：“该杀的……我该杀的，一个都没放过……一个都……”
他的眼神空洞，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。
沈昭棠心口一紧，缓缓走到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凝聚出一枚散发着微光的虚幻钥匙——心钥。
她将心钥轻轻触碰在顾廷渊滚烫的额头上。
刹那间，一幅画面涌入她的脑海。
那是顾廷渊的心象世界，一片尸山血海。
而在那血海中央，他那本该虚无缥缈的“未归魂影”，此刻竟已化作了实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