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再次睁开眼时,那份冰冷的嘲讽又回到了眼底,只是这次,是对着她自己。
“可我忘了,她,才是痛苦本身。”
当夜,月黑风高。
沈昭棠避开了所有人,一袭黑衣,如鬼魅般潜入了皇宫深处那片早已荒废的区域。
心钥所化的乌鸦在她肩头引路,发出沙哑的低鸣;痛蚀童抱着那卷残页,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,惨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她站在那口被巨石封住的古井前,甚至能感受到从地底传来的,与她血脉相连的悲鸣与怨恨。
她没有去动那沉重的石板,只是深吸一口气,身形一晃,竟如一缕青烟般直接穿透了实体,以“穿影步”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地底的黑暗之中。
下坠,无尽的下坠。
当双脚重新触及实地时,眼前的景象让她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,也忍不住微微一颤。
这里不是井底,而是一座倒悬的佛堂。
斑驳的墙壁,倾颓的佛像,一切都与记忆中那个囚禁了她整个童年的地方一模一样,只是上下颠倒,诡异森然。
而那墙壁之上,密密麻麻,刻满了无数个血红的“娘”字,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,到后来的潦草,再到最后的疯狂扭曲,每一个字,都与她儿时所写,一般无二。
佛堂的中央,那个五岁的“影我”正蜷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瑟瑟发抖。
她身上穿着那件被火烧得破破烂烂的旧衣,手中,紧紧攥着一片残破的金蝶翅膀。
听到动静,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沈昭棠,声音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:“你回来了?可这里,已经不是你的家了。”
沈昭-棠没有说话,只是在她的注视下,缓缓跪倒在地。
她伸出还在渗血的指尖,就在这冰冷坚硬的倒悬地面上,一笔一划,重新勾勒起那幅“娘亲画像”。
血线蔓延,符文成形。
当最后一笔落下,整座倒悬佛堂都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,墙上无数个“娘”字仿佛活了过来,发出凄厉的呜咽。
角落里的“影我”猛地抬起头,泪水瞬间决堤,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血符,声音颤抖:“你……你还记得她?”
沈昭棠点头,目光平静而深邃:“我不烧记忆,只烧痛苦。至于她,我从来没敢忘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丢下我!”影我终于崩溃,她尖叫着,哭喊着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,“你怕黑,你怕疼,你怕被人指着鼻子骂灾星——这些明明都是我们一起承受的!可你为了活下去,就把我烧了,自己一个人,好好地活着!”
她的控诉,字字诛心。
沈昭棠静静地听着,没有反驳,直到她哭得没了力气。
然后,她缓缓伸出手,越过两人之间无形的鸿沟,轻轻抚上影我满是泪痕的脸颊。
“我不是丢下你……”她的声音,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,“我是带着你,一起活下来的。”
在影我错愕的目光中,沈昭棠猛地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。
衣衫之下,那颗跳动的心脏之上,一圈温润璀璨的光晕正在静静流转。
那光芒不刺眼,却比天上皓月更温暖,它照亮了这片黑暗的影渊,也照亮了影我那双绝望的眼睛。
“你看,你一直都在这里。从未离开。”
影我颤抖着,伸出小小的手,试探着去触碰那片光。
指尖与光晕相触的刹那,她手中紧握的那片残破金蝶,骤然化作一道流光,嗡鸣着融入了沈昭棠肩头那枚由心钥所化的乌鸦体内!
影我小小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,化作一团最纯粹的黑雾,带着无尽的悲伤与眷恋,尽数涌入了沈昭棠心口的那片温光之中。
一时间,光芒大盛!
那枚青铜心钥骤然从乌鸦形态中解脱,飞回沈昭棠心口,与那片光晕彻底融合。
那光不再是温润的圈,而是凝聚成形,光芒万丈,宛如一轮初升的曜日,将这地底深渊照得亮如白昼!
而就在这极致的光明之中,古井的最深处,井水开始剧烈地翻涌,冒出无数气泡。
一只手,一只苍白纤细、与沈昭棠一模一样的手,从那漆黑的井水下缓缓伸出,一把,握紧了湿滑冰冷的井沿。
这一次,是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