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井的阴寒之气尚未从沈昭棠的发梢散尽,她心口处,那曾烙印着痛苦与诅咒的金纹已然消融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把约莫三寸长的金色钥匙,静静悬浮,温润的光晕如呼吸般明灭。
她识海中一阵轻颤,眉心那枚残破的血蝶印记,蝶翼竟翕动了五下。
空气微震,一道与她身形别无二致的虚影,自她身侧凝立而出。
那“心影”通体流光,面容模糊,却散发着与她同源的、沉静而强大的气息。
一息,两息……五息之后,心影悄然溃散,重归于无。
沈昭棠眸光微动,原来这便是钥匙的力量——召请自己的“另一面”为援。
不远处,痛蚀童依旧蜷缩着,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残页。
就在沈昭棠出现的刹那,残页的最后一页无火自燃,灰烬中,一行全新的血字缓缓浮现:“第三百二十九人,痛如重生。”
那孩子猛地抬头,脸上千年不变的麻木与痛苦寸寸龟裂,一双死寂的眼眸里,竟第一次漾开了孩童该有的清澈笑意。
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残页,蹒跚着走到她面前,仰起脸,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喜悦轻声道:“姐姐,我不痛了。”
话音未落,顾廷渊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。
他肩胛处的银色纹路微光闪烁,却诡异地停止了渗血。
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她安然无恙的身上,而是死死锁在她心口那把悬浮的金钥之上,声音沙哑艰涩:“你变了。”
这已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沈昭棠坦然点头,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对。我不再是承载他人痛苦的门,也不是容纳一切阴暗的容器……我是钥匙。”
说罢,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引,那枚心钥便如有了生命般,飘向顾廷渊。
在顾廷渊震惊的目光中,心钥的尖端,轻轻点在了他心口的银纹之上。
金光如水,瞬间没入他体内。
顾廷渊猛然一震!
他体内的每一寸血肉、每一根骨骼都在咆哮、在战栗。
那道纠缠他半生,令他夜夜不得安寝的“未归魂影”,竟被这股力量从他最深的识海中强行剥离!
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他体内浮现,穿着与他同样的战甲,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。
魂影对着他,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,声音轻如风拂:“将军,我回家了。”
随即,魂影化作点点星光,彻底消散。
困扰顾廷渊多年的心魔,那战场上无法带回的“另一个自己”,终于在此刻,魂归故里。
他高大如山的身躯微微颤抖,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湿热。
当啷一声,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刀“墨鸢”,第一次被他主动放下,坠落在地。
“我……也回家了。”
次日,天光乍亮。
沉寂了十数年的镇国公府佛堂,那盏代表着主母魂息的魂火,在无人点燃的情况下,轰然重燃,火光冲天!
府中下人惊骇奔走,却见顾廷渊一身玄衣,肃立于佛堂门前。
他手中,曾断为两截的墨鸢断刃,此刻竟已弥合如初,刃身寒光流转,比往昔更添三分凛冽。
他反手将墨鸢重重插入佛堂门前的石阶之中,声音传遍整个国公府:“从今起,佛堂归她。”
佛堂内,青黛的魂体已几近透明,仿佛随时会消散,但她手中那盏魂灯却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她缓步而行,三十六个孩童的魂魄环绕着堂内梁柱,翩跹而舞。
他们手中捧着的、曾是唯一慰藉的杏仁糕,此刻竟纷纷化作金色蝴蝶,绕着沈昭棠的牌位盘旋飞舞。
稚嫩的童音汇成一股暖流,在佛堂中低语:“姐姐,我们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