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翳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月光，陋室内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，唯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可闻。
林贵妃那带着暖香的气息，混着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，像一根烧红的针，刺破了郭十九刻意维持的平静外壳。他能感觉到她点在胸口的指尖，那缕微弱的真气如同试探水溫的蛇信，冰凉，滑腻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郭十九没有动，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他在黑暗中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媚眼，那里面跳动着炽热的光，是欲望，是好奇，或许…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“贵妃娘娘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夜已深，您凤体驾临奴婢这污秽之地，于礼不合。若被人瞧见，恐污了娘娘清誉。”
林贵妃低低地笑了起来，笑声像浸了蜜糖，又带着钩子：“清誉？呵……这宫里，最不值钱的，就是清誉。”她的指尖加重了力道，几乎要嵌进他的肌肉里，“本宫既然敢来，就不怕人瞧见。倒是你……小郭子，或者说……这位不知名的高手，你就不怕么？”
“奴婢不知娘娘在说什么。”郭十九垂下眼睫，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。他并非怕事之人，只是厌倦。厌倦这些无休止的试探、争斗，以及随之而来的麻烦。
“不知道？”林贵妃的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，“那太后娘娘今日看你的眼神，都快滴出水来了，你也不知道？长公主殿下前几日在藏书阁，与你说了半盏茶的话，问的还是《南华经》里的句子，你一个净房的小太监，懂《南华经》？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也越来越危险：“本宫自幼习武，虽天赋平平，但这双眼睛还没瞎。你走路时脚不沾尘，气息绵长近乎龟息，提纵那只猫儿时，用的根本不是什么巧劲，而是……真气外放，润物无声。这等境界，便是大内供奉院里那几个老怪物，也未必能做到。”
郭十九沉默着。他没想到，自己已经足够小心，却还是在一个深宫妃嫔面前露出了如此多的破绽。或许，不是他不够小心，而是这皇宫里的女人，一个个都成了精。
见他不语，林贵妃的胆子似乎更大了些。她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，轻轻抚上他的脸颊，指腹温热而柔软，带着薄茧——那是常年弹奏乐器或练习某种精巧兵器留下的痕迹。
“本宫不管你是谁，也不管你潜入宫中意欲何为。”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像是兴奋，又像是压抑已久的宣泄，“本宫只问你，能不能……帮帮本宫？”
“娘娘母仪天下，圣眷正浓，有何需要奴婢相助？”郭十九终于抬眼，黑暗中，他的目光清亮如寒星，直直看向她。
“圣眷？”林贵妃嗤笑一声，带着浓浓的嘲讽，“陛下一年也来不了本宫宫里几次，来了，也不过是例行公事。这深宫就像一座华丽的坟墓，能把活人生生闷死！本宫才十九岁，不想就这么枯等到老，不想和那些女人一样，靠着一点可怜的回忆和争风吃醋度日！”
她的情绪有些激动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抵着郭十九的力道也松了些许。
“本宫知道你非池中之物，这小小的皇宫困不住你。本宫不要你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，只求你……偶尔，能给本宫一点……不一样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媚意，“一点鲜活气，一点……像你身上这样的，自由的味道。”
她说着，身体又贴近了几分，柔软的曲线几乎完全贴合在他身上，暖香愈发浓郁。黑纱下，那双眸子水光潋滟，直勾勾地望着他，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诱惑和渴望。
郭十九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。这是一个被金丝笼困住的美丽鸟儿，在绝望中，不顾一切地想抓住一根看似强壮的稻草。
他再次叹了口气，这次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无奈。
“娘娘，”他伸出手，并未推开她，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腕，力道不大，却让她无法挣脱，“您找错人了。”
他的手指微凉，触感却异常稳定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林贵妃一怔，试图挣脱，却发现那看似随意的一握，竟如铁箍般牢固。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，随即是更深的倔强。
“本宫不会看错人！”她咬牙道，“你想要什么？金银珠宝？武功秘籍？还是……这宫里的其他女人？只要你帮本宫，本宫都可以……”
“奴婢什么都不要。”郭十九打断她，声音依旧平淡，“只想安安稳稳地在这净房当差，直到期满出宫。”
“出宫？”林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你以为这皇宫是你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的地方？尤其是……在引起了太后和本宫的注意之后？”
她忽然踮起脚尖，红唇隔着薄薄的黑纱，印在了他的唇角。那触感温热而柔软，带着惊心动魄的挑衅。
“小郭子，或者说……这位爷，”她吐气如兰，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，“你已经趟进这浑水里了，还想独善其身？晚了。”
说完，她猛地抽回手，身形向后一飘，如同暗夜里的精灵，轻盈地退到了门边。
“明日太后召你，好自为之。”她留下这句话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明，随即拉开房门，身影一闪，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留下那满室的暖香，和一句萦绕在郭十九耳边的低语，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郭十九独自站在黑暗中，良久，抬手，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唇角。
那里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与甜香。
麻烦。
果然是天大的麻烦。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夜风带着凉意涌入，吹散了些许那腻人的香气。远处宫墙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沉默而森严。
太后，贵妃，长公主……还有一个似乎看出他底细的林贵妃。
这盘棋，不知不觉，竟已摆开了。
他望着那轮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冷月，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，却锐利如刀的弧度。
也罢。
既然清净求不得，那便看看，这大岳皇朝最深的后宫里，究竟能掀起怎样的风浪。
只是不知道，这艘看似稳固的皇家巨舰，是否经得起他这“裂穹刀”轻轻一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