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天光未大亮，净房管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就在院门外响了起来，带着十二分的不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：“小郭子！小郭子！赶紧的，滚出来！慈宁宫的孙公公亲自来领人了！”
同屋的几个小太监被惊醒，揉着惺忪睡眼，看向郭十九的目光里混杂着羡慕、嫉妒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。慈宁宫，那是太后的地盘，一步登天还是万丈深渊，谁也说不准。
郭十九默不作声地起身，依旧是那身灰蓝袍子，洗漱，整理床铺，动作不疾不徐，与周围略显慌乱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来领人的孙公公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，眼皮耷拉着，看人时却从缝隙里透出精光。他上下打量了郭十九几眼，鼻子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也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，只甩下一句：“跟紧了，宫里规矩大，仔细你的皮。”
慈宁宫比郭十九想象的更为奢华，也更为沉寂。九重宫阙，飞檐斗拱，汉白玉的栏杆雕刻着繁复的凤穿牡丹图案，回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一个个屏息凝神，脚步轻得如同猫儿。
孙公公将他领到偏殿一处耳房外，指了指里面：“往后你就住这儿，负责太后娘娘寝殿外间的洒扫、香炉添换，听候娘娘近身吩咐。机灵点，不该看的别看，不该听的别听。”
耳房狭小，但比净房的通铺强了太多，一应物品也齐全。郭十九放下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，便开始履行职责。他提着水桶，拿着抹布，擦拭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，动作流畅而专注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太监。
然而，那股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太后的暖香，总是萦绕在鼻端。他知道，那双凤眸，或许正透过某扇窗户，某道珠帘，静静地观察着他。
午后，太后小憩醒来，传唤梳头宫女。
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，那平日里负责梳头的宫女竟“突发急症”，上吐下泻，起不了身。殿内一时有些忙乱。
孙公公急得额头冒汗，正要另寻人手，却听见内殿传来太后慵懒的声音：“外间那个新来的小郭子，看着手脚还算稳当，让他进来试试。”
殿内瞬间一静。所有宫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郭十九身上，带着惊疑。太监给主子梳头，并非没有先例，但多是积年的老太监，或是主子极为宠信之人。这小郭子才来第一天……
郭十九垂首应了声“是”，在宫人复杂的目光中，净了手，缓步走入内殿。
太后的寝殿更是极尽奢华，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，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，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、却并不让人生厌的暖香。太后萧氏只穿着一件素软缎的寝衣，外罩一件绛红色缠枝莲纹的薄纱长袍，乌云般的长发披散下来，更衬得肌肤胜雪，风韵撩人。她斜倚在梳妆台前的贵妃榻上，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卷。
“会梳头吗？”她并未回头，透过巨大的水银玻璃镜，看着走近的郭十九。
“回娘娘，略懂一些。”郭十九拿起梳妆台上的象牙梳。那梳子触手温润。
“哦？”太后似乎来了兴趣，微微侧首，眼角余光扫过他，“在哪儿学的？”
“入宫前，在家伺候过母亲。”郭十九回答得滴水不漏。他走到太后身后，隔着一步的距离，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和身上传来的馥郁香气，比殿内熏香更具体，更鲜活。
他伸出手，并未直接触碰她的头发，而是先用指尖轻轻拂开一缕散落在她颊边的发丝，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花瓣。然后，他才拿起梳子，从发梢开始，一点点，极有耐心地梳理那如瀑的青丝。
他的动作很稳，力道不轻不重，梳齿划过发丝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偶尔指尖会不经意地擦过她颈后的皮肤，那触感微凉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。
太后起初身体还有些微的僵硬，但随着他舒缓的动作，渐渐放松下来，甚至微微阖上了眼。殿内寂静无声，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，和彼此清浅的呼吸。
“你这手法，倒不像只是伺候过母亲。”太后忽然开口，声音带着小憩后的沙哑，更添几分媚意。
郭十九梳头的手未停：“娘娘谬赞。”
镜子里，太后睁开了眼，目光落在镜中他低垂的眉眼上。他专注的神情，沉稳的动作，还有身上那股与这奢华寝殿格格不入的、清冽干净的气息，都让她感到一种新奇。
“昨儿晚上，”她状似无意地提起，“林贵妃宫里的猫儿，好像也跑丢了一会儿，闹得鸡飞狗跳的。”
郭十九梳理她长发的手，节奏没有丝毫变化：“奴才不知。”
太后从镜子里盯着他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：“是么？都说猫儿有灵性，知道往哪儿跑。看来……你这儿，挺招这些……小东西喜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