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94年,
第一缕晨光,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,划破长安上空的铅灰色雾霾,落在皇宫残破的琉璃瓦上。
瓦当碎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木梁,梁上结着蜘蛛网,沾着灰尘,和这东汉末年一样,破落不堪。
兵荒马乱早已熬成了末世,街头的冻尸堆成了小山,乌鸦啄食着腐肉,发出“嘎嘎”的叫声。
春正月辛酉,汉献帝刘协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,龙椅的扶手摇摇欲坠,粗糙得硌手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龙袍,领口磨出了毛边,头上的冠冕是父亲汉灵帝留下的,珍珠掉了三颗,礼官用铜钉勉强补上,阳光下,铜钉泛着廉价的光。
“大赦天下,改元兴平。”刘协的声音沙哑,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。
下面站着的大臣,加起来不到十个,个个面黄肌瘦,袍子上打满补丁,有的甚至拄着拐杖——他们不是老了,是饿的,连站都站不稳。
没有人欢呼,只有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,混着殿外的风声,显得格外凄凉。
甲子日,是刘协的加冠礼。
按照古制,天子加冠,要祭天、祭地、祭祖宗,要有钟鼓齐鸣,要有诸侯朝贺,要举国同庆。
可现在,祭天的天坛被李傕的士兵拆了烧火,祭地的地坛长满了野草,祖宗的太庙更是成了老鼠的巢穴。
刘协只在偏殿里,由一个老太监主持了仪式。
老太监手抖着,把冠冕戴在他头上,嘴里念着祝词:“陛下成年,当承天命,安天下……”
话没说完,老太监就腿一软,栽倒在地——他三天没吃饭了。
刘协赶紧让人把老太监扶下去,喂了点稀粥,自己则站在殿里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镜中的少年,十七岁,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,却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下巴上留着一点稀疏的胡须,看起来像个三十岁的老头。
他想起自己出生的那天,光和七年(公元184年),母亲王美人怀着他,被何皇后嫉妒,偷偷灌了毒药。
母亲拼着最后一口气,把他生下来,自己却断了气。
奶娘抱着他,躲在皇宫的柴房里,用米汤把他喂大,直到董太后发现他,把他接到身边抚养。
“如果我是个女儿身,就不会连累母亲了?”刘协对着铜镜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自己一出生就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,而且是因为自己而死,刘协一想起母亲就悲痛欲绝。
何皇后嫉妒他,怕他夺走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,没想到最后阴差阳错,自己还是当上了皇帝,而何皇后一家却死于非命。
董太后是他生命里第一个温暖的人。
她教他读书写字,教他诸子百家,教他做人的道理。
他三岁能背《诗经》,五岁能写《论语》批注,七岁就能和大臣们讨论朝政,是整个皇宫里最聪明的孩子。
可这份聪明,却成了他的催命符。
父亲汉灵帝喜欢他,想废了太子刘辩,立他为储君。
消息传出去,何皇后和她的哥哥何进慌了,联合士大夫们反对,最后引发了宫廷政变。
中平六年(公元189年),何进召董卓进京,想除掉宦官,结果自己先被宦官杀死。
董卓来了,带着西凉的铁骑,烧杀抢掠,把洛阳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他废了刘辩,立了他这个“聪明的孩子”为皇帝,理由是“刘协更像汉灵帝”。
可刘协知道,董卓只是需要一个傀儡,一个看起来聪明,却没有实权的傀儡。
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笼中的鸟,被困在皇宫里,看着天下大乱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二月壬午日,刘协下旨,追尊母亲王美人为灵怀皇后。
他没有钱为母亲建皇后的陵墓,只能让人把母亲的灵柩从原来的小坟里挖出来,迁到文昭陵——那是汉灵帝的妃子们合葬的地方,挤在一个角落里。
送葬的队伍只有三十多个人,没有乐队,没有祭品,只有一辆破旧的牛车,拉着母亲的棺木,在雪地里慢慢前行。
刘协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束干枯的野菊花,那是他前一天在皇宫的墙角里采的。
雪花落在他的头上、肩上,很快就积了一层,像给他戴了一顶白帽子。
百姓们躲在自家的破房子里,从门缝里看着这支凄凉的队伍,有人偷偷抹眼泪——他们知道,这个皇帝,比他们命更苦。
甲申日,母亲的灵柩下葬。
刘协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冻硬的地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不敢出声。
“母亲,儿子对不起你,让你死后都不能风光下葬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儿子向你保证,一定会好好活着,一定会想办法重振大汉,不让你失望。”
丁亥日,刘协亲自到藉田耕种。
藉田是天子的“责任田”,象征着天子重视农桑,以前都是太监们提前把土翻松,种子撒好,皇帝只需要装模作样地挥几下锄头,做做样子。
可这次,刘协真的拿起了锄头。
锄头是铁做的,很重,他的手太小,握不住,只能用两只手抱着,一下一下地挖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地。
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流出血来,染红了锄头的木柄。
汗水浸湿了他的龙袍,贴在背上,冰冷刺骨,可他还是不停挖着。
大臣们劝他:“陛下,龙体为重,这些粗活让下人来做就好。”
刘协摇了摇头,说:“百姓们都在种地,我是皇帝,怎么能不种?如果我连地都种不好,怎么能指望百姓们安居乐业?”
他挖了整整一个上午,挖了一小块地,撒上了种子。
他看着那块地,心里充满了希望——也许,只要他努力,大汉朝还有救。
可这份希望,被现实击得粉碎。
四月,三辅地区(京兆尹、左冯翊、右扶风,也就是今天的陕西中部)发生了大旱。
太阳像一个大火球,挂在天上,烤得大地冒烟。
田里的庄稼先是枯黄,然后慢慢枯死,最后变成了灰烬,最后燃起起义的烽火。
河流断流,井水干涸,百姓们开始挖草根、啃树皮,后来草根树皮也没了,就开始吃土。
刘协接到奏报时,正在看书,手里的竹简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恍惚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
“这不是地狱吗?”
他立刻下旨:“京都大旱,罪过在朕!释放所有轻罪囚犯,减免赋税,打开太仓,放粮赈灾!如果上天要降罪,就降在朕一个人身上,不要连累百姓!”
为了表示自己的“诚意”,他还让太监拿针来,扎满自己的手臂,看着鲜血流出,心里反而好受些——他想用这种自残的方式,祈求上天降雨。
可上天没有回应,太阳还是那么毒,旱情还是那么严重。
太仓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多,大部分都被李傕、郭汜抢走了,剩下的一点,根本不够赈灾。
他亲自监督赈灾,每天都去太仓,看着太监们把米豆装上车,运到粥棚,看着百姓们喝上真正的稀粥。
有一次,他在粥棚里,看到一个孩子喝着粥,露出了笑脸,他也跟着笑了。
这是他当上皇帝以来,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