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奘的小手攥着糖葫芦，一蹦一跳地从街角跑回来，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，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馋。他一路小跑到空渡脚边，仰起脸，腮帮子已经鼓了起来：“师父，我用攒的三文钱买的！没花您的香火钱！”
空渡正坐在讲经台边上，酒葫芦搁在腿旁，指尖还沾着刚才摸过胡麻饼的碎屑。他抬眼看了看徒弟那副得意模样，嘴角一勾，没说话，只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，像是掸灰，又像是顺毛。
台下的百姓还没散尽。有的站着聊天，有的蹲在路边啃饼，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，远远望着这边。先前那群青衫儒生已经走远，背影混进街市人流，只剩张文远一人停在巷口，低头看了眼手中竹简，慢慢合上，转身离去。
空渡站起身，拍了拍袈裟上的尘土，环顾一圈。人群安静了些，没人再嚷嚷“惑乱民心”，也没人高声质问“何为正道”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蹲在一位抱孩子的妇人面前，声音不高：“你怕佛经吓着娃？”
妇人一愣，摇摇头：“不怕，就是不知道……听了有没有用。”
“那就当听个故事。”空渡笑了笑，“孩子听着听着就睡了，你也能歇会儿。哪天夜里做噩梦，想起我们说的‘心不烦，见怪不怪’，说不定就踏实了。”
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孩，轻声道：“昨夜他还哭闹，怎么哄都不行。”
“那今天带他来听听？”空渡说，“我们不收钱，也不逼人信，就讲些安心的话。要是听完娃睡得香，你也算省了半斗米钱——省下来买糖，多好。”
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大娘接口道：“昨儿我听你说完，回家真的一觉到天亮。以前总惦记儿子在外头跑商，现在想想，他在路上也有人念经保平安，心里就松快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几个人都点头。有个拄拐的老汉颤巍巍上前一步：“小师父，我能往功德箱里放把糙米吗？我没钱，但有两升新碾的米，给庙里煮粥也成。”
空渡刚要答，玄德已默默从布袋里掏出几枚铜钱，弯腰放进台前那个旧木箱子。叮当一声响，他直起身，语气平常：“算我替师叔添的茶水钱。”
玄清站在一旁，面无表情，却也将随身带着的一包干粮轻轻放下，低声道：“给夜里守塔的老丈，别让他饿着。”
两人动作自然，像寻常人家出门施舍，并无半分张扬。可正是这份不显摆的实在劲儿，让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动了心。
卖浆的少年咬了咬牙，走上前，把两文钱放进去，小声说：“我娘病了，求菩萨保她好起来。”
话音刚落，又有几个人陆续上前。有人捐了半块布，说是给孩子做条小被；有人放下一把香，说是要供在自家灶台前；还有个老道士模样的人，捋着胡子嘀咕一句：“你们和尚讲轮回，我们道士讲长生，其实都是让人活得安心——也算殊途同归。”说完，也扔了五文钱进去。
讲经台前渐渐排起了队。不再是来看热闹的围观，而是真的有人想留下点什么，说句什么，或是单纯地站一会儿，听几句闲话。
玄奘嚼着糖葫芦，眼睛亮得像星子。他蹭到空渡身边，小腿一盘，坐了下来，嘴里含糊道：“师父，人都走了，也没人骂咱们了！我们成功啦！”
空渡没立刻回应。他望着远处长安街巷，那里炊烟袅袅，车马往来，贩夫走卒吆喝不停，孩童追逐打闹。阳光落在屋檐、石板、树梢上，暖烘烘的，像是能把人心晒透。
他抬起手，又揉了揉玄奘的脑袋，掌心蹭过那颗光溜溜的小脑门，动作轻缓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却稳稳地落进了风里，“我们还要继续努力。”
玄奘眨眨眼，糖渣粘在嘴角，没听太懂，但也用力点头：“嗯！下次我背《防妖口诀》能一口气背十遍！”
空渡笑了，终于咧开嘴，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牙：“那你得少吃点糖，不然嘴黏住了，念经都费劲。”
“才不会！”玄奘挺起小胸脯，“我背经的时候连糖都不舔！”
这时，一个提篮的老妪走到功德箱前，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，小心翼翼放进去。玄德眼角一扫，发现那是张画着符的祈福帖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，显然贴过又揭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