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洒在长安东市讲经台前，石板地上还留着昨夜露水的湿痕。空渡坐在后台的小凳上，一边啃着半块胡麻饼，一边把酸梅汤倒进葫芦里晃了晃，咕嘟喝了一大口。玄奘蹲在他脚边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心头不烦，见怪不怪；脚下不乱，妖怪滚蛋……”
“停。”空渡伸手按住他脑袋，“你再背下去，街口那条狗都要学会驱邪了。”
玄奘仰头：“可您说要练熟才能换糖。”
“糖是活命的奖赏，不是背书的工钱。”空渡站起身拍了拍衣角，拎起酒葫芦往台上走，“今天咱们不讲鬼神，讲点人话。”
玄清和玄德一左一右跟在后头，禅杖拄地，判官笔藏袖中。两人眼神扫过台下人群，脚步沉稳，像是两尊不动的门神。
讲经台不大，四面开阔，早已有百姓围拢过来，有的提篮买菜顺道听几句，有的专程赶来等开场。玄奘蹦跳着爬上台子，刚摆好小蒲团，忽然从人群里走出几个穿青衫的年轻儒生，领头那人约莫二十出头，束发戴巾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尔等僧侣！”他声音清亮，直接盖过了台下的低语，“不耕不织，日日聚众空谈因果轮回，惑乱民心，成何体统！”
玄德眼皮一跳，立刻跨前半步，挡在玄奘身前，语气平平：“你嗓门挺大，吵到我师侄背经了。”
“我是太学博士弟子张文远！”那人扬声，“今日代表诸位同窗而来，要与你们辩一辩——佛法虚妄，岂能乱传于市井之间！”
台下百姓一听要“辩论”，顿时来了精神，纷纷往后退开一圈，让出空地。有人搬来小凳坐下，还有人赶紧招呼同伴：“快来看！和尚要跟读书人吵架了！”
空渡原本懒洋洋地靠着台柱，一听这话反而坐直了身子，眼睛都亮了几分。他慢悠悠盘腿往中央一坐，把酒葫芦放在身边，笑道：“哦？要说道理？那我可不怕。”
他扭头对玄奘说：“你先歇会儿，今天师父不上课，改上课外辅导。”
玄奘乖乖缩到角落，抱着膝盖偷笑。
张文远冷声道：“佛家言四大皆空，万事无常，此乃否定现实，使人怠惰避世。我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，方为正道。你们出家人抛亲弃祖，断绝香火，难道不是大逆不孝？”
空渡眨眨眼：“那你吃饭吗？”
张文远一愣：“自然吃。”
“吃完饭，饭去哪儿了？”
“这……消化了。”
“那你不也‘弃’了它？照你这么说，你每顿饭都是不孝？”空渡拍拍大腿，“要不咱立个规矩——谁吃完饭不许拉屎，才算真孝子？”
台下哄堂大笑，连几个儒生都忍不住低头憋气。
张文远脸涨得通红：“你这是强词夺理！”
“我没理，但我有嘴。”空渡摊手，“你们读圣贤书，我们也念佛经。你们用笔写文章，我们用嘴劝善人。谁也不偷谁也不抢，怎么就我们碍眼了？”
又一名儒生站出来，眉头紧锁：“佛说人生皆苦，苦从欲来。可若人人避欲绝情，世间岂不乏嗣？长此以往，国家无人耕战，社稷危矣！”
空渡点头：“说得对。所以你们娶八个妾的时候，记得给我们烧个香，说一声‘替众生受了’。”
笑声更响了，有个卖豆腐的老汉差点把扁担笑歪。
那儒生气得胡子微颤：“你满口荒唐，根本不解经义！”
“我不解经义，但我解人心。”空渡指了指台下，“昨天有个老奶奶来听讲，她儿子死了三年，梦里总见他哭。我告诉她：你儿子在极乐世界挺好，每天吃斋念佛，比活着时乖多了。她回去睡了个安稳觉。你说，这算不算益处？”
没人答话。
空渡继续道：“你们写史书，记功过，评忠奸。我们呢，管的是半夜哭醒的人，饿得走不动路的人，被夫家赶出门的女人。大事你们扛，小事我们捡。也没争你们的地盘，干吗非要把我们赶走？”
张文远咬牙：“可你们传播虚妄之说，动摇纲常！”
“那你说什么是真的？”空渡突然问。
“自然是仁义礼智信！天地君亲师！”
“好。”空渡抬头指天，“天是真是假？”
“自然是真的！”
“云飘过去，遮了太阳，天还在不在？”
“当然在！”
“那你说，云是‘空’的吗？”
张文远一滞。
空渡又指向路边书摊：“书是真是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