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梁砸下来的第三块瓦,停在了半空。
不是被接住,是被人一只手硬生生托住了。那手五指如铁钩,指甲缝里还沾着干涸的朱砂印泥,袖口露出半截银甲,云雷纹刻得密实,像是天庭工坊里最不讲情面的匠人一刀刀凿出来的。
空渡仰头看着那根差半寸就要砸碎他脑袋的房椽,喉咙里堵着血沫,一时竟分不清这人是来救场的还是来收尸的。
玄奘还死抱着他腰,小脸埋在袈裟褶子里,抖得像风里的纸幡。他听见头顶“咔”一声响,以为是自己脖子断了,结果是那银甲大汉反手一推,把房梁掀到了墙角,砖石哗啦塌了一地。
大汉没看他,也没看满殿乱舞的鬼影,只低头扫了眼脚边一张黄裱纸——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必胜”,墨迹被血糊开一半。
他皱眉,抬脚踩住。
然后拔剑。
那剑出鞘时没声儿,像从梦里抽出来的。剑身青黑,连个反光都没有,可一抬起来,冷宫里那些飞旋的阴风忽然就慢了,仿佛连鬼都认得这玩意儿不好惹。
高冠头目刚凝聚起最后一团黑气,正要扑上来把三人魂魄一口吞了,忽觉心口一凉。
剑尖已经穿胸而过。
他低头看,只见一道白虹自那人手腕弹出,贯入自己胸口,像是有人拿针线把他内脏串了个对穿。他张嘴想骂,喷出的却是一串黑烟,夹着几十张残破的赌票,写着“押命三两”“轮回局中局”之类的字眼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他声音发颤。
大汉不答,手腕一抖,剑锋横切。高冠头目胸前裂开尺长口子,里头不是血肉,是一团乱糟糟的怨念丝线,正嗞嗞冒着黑火。
他惨叫一声,身形扭曲,背后浮出百千张人脸,全是当年冷宫里赌输后上吊投井的官员,一个个瞪着眼,冲大汉嘶吼:“魏征!你还记得我们吗?当年朝堂之上,你一句‘贪赌误国’,就把我们全贬了!”
魏征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所以今夜,我特来补课。”
话音落,剑光再闪。
这一剑不是刺,是斩。自上而下,劈出一道金线般的轨迹,正中高冠头目头顶那枚由怨气凝成的阴印。只听“啪”一声脆响,像冬瓜落地,那印记炸成青烟,四散飘去。
群鬼齐震。
空渡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地砖,听见一阵细碎哭声,像是有人在烧纸钱时念叨亡者名字。他抬头一看,只见那些原本狞笑扑来的赌鬼,脸上忽然显出几分悲色,有的捂脸蹲下,有的跪地磕头,嘴里喃喃:“我娘还在等我回家……我儿子还没娶亲……”
他心头一动,挣扎着撑起身子,一手搂住玄奘,另一手往前一摊,掌心挤出最后一丝佛光。
金纹自指尖蔓延,沿着地面爬行,像春藤攀墙。那光不亮,却暖,照到哪个鬼身上,哪个鬼就哆嗦一下,随后化作一缕轻烟,缓缓升空,消散于月华之下。
“师父……”玄奘睁眼,看见这一幕,忽然想起什么,结结巴巴念道:“南无阿弥多婆夷……额,不对……往生者,安息也……”
他平日偷懒,经文背得七零八落,可此刻声音虽小,却带着股傻乎乎的认真劲儿。每念一句,佛光就涨一分,竟与魏征剑气隐隐呼应,形成一圈涟漪波,向四周荡开。
一个小鬼正举着锈刀要砍玄清,忽然顿住,低头看自己手掌——那里有道旧伤疤,是他生前给女儿削果子时割的。他愣了愣,喃喃:“小莲……是不是已经长大嫁人了?”
话音未落,人已化烟而去。
又一个女鬼摸着脸上胎记,忽然哭出声:“我那年赌输了嫁妆,夫家退婚……我跳了井……可我本不想死啊……”
她身影渐淡,最后只剩一声叹息,随风散了。
魏征站在原地,剑尖垂地,微微晃动。他脸色苍白,额角渗汗,脚步虚浮,像是随时会倒。但他仍站着,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,不肯松半分。
空渡见状,咬牙催力,佛光猛然暴涨。
这一回不再是细线,而是如潮水般涌出,自脊背喷发,金纹缠臂,照亮整片废墟。那些尚未消散的鬼影被光一照,发出凄厉尖叫,拼命往后缩,可退无可退——魏征剑气封了北门,佛光锁了南窗,玄德躺在地上,用判官笔划出的符线也在缓缓收紧。
高冠头目怒吼一声,拼尽最后力气扑向空渡:“和尚!是你坏了我的局!我要你永世不得——”
话没说完,玄奘突然大声接上:“——吃饱糖!”
众人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