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低头看他。
小孩睫毛湿透，鼓着腮帮子，像只呛水的小青蛙。额角那颗小痣还在，沾了点泥，不仔细看不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左手悄悄摸向腰间酒葫芦——玄德倒的酸梅汤，凉丝丝的，喝一口能压惊。
可手刚碰到葫芦塞，一条小蛇从袖口钻出，顺着食指往上爬，一口咬在他指腹。
他手指一抖，葫芦没拔出来。
远处，玄清终于拔出了戒尺。
可只握了半息，戒尺“当啷”脱手，砸进泥里。他整个人往前一栽，额头触地，右眼半睁，视线落在空渡脚边一截断麦秆上。那麦秆焦黑，顶端还沾着点蛇血，像串糖葫芦。
玄德想挪过去扶，可刚动一下，右腿剧痛，整个人歪向右侧，手掌撑地，指节抠进泥里。他头歪着，耳朵贴地，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泥土上爬行。
不是远。
是蛇潮正在合围。
他抬起眼，看向貔貅方向。那六目异兽已被小蛇完全覆盖，蜷缩成一团，像堆长了眼睛的烂草堆。只有偶尔，六只瞳孔微弱一闪，证明它还活着。
空渡感觉到怀里的玄奘哭声渐弱。
不是止住了，是快没力气了。
他右手缓缓下移，五指仍张开，轻轻搭在玄奘后脑勺上，掌心贴着小孩发旋。他没结印，没掐诀，只是这么虚虚托着，像怕他魂飞了。
“再哭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玄奘抽了抽鼻子，鼓起最后一口气，张嘴又要哭——
就在这时，所有小蛇，突然静止。
不是停，是悬空。
密密麻麻的小蛇，离地三寸，齐刷刷停住，头朝中央，竖瞳锁定空渡后背。它们不再爬，不再咬，只是静静漂浮，像被无形的线吊着。
连缠住貔貅的那些，也松了松圈，六只眼睛重新露出，瞳孔收缩如针。
空渡后颈一凉。
他知道，蛇妖本体，就在这些小蛇之中。
他没回头，只盯着怀里的玄奘。小孩腮帮子鼓着，憋着最后一口气，鼻尖上又挂起一个鼻涕泡，将破未破。
他右手仍搭在玄奘后脑，掌心温热。
远处，玄清额头贴地，嘴角黑血缓缓滴落，砸进泥里，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玄德手掌抠进泥中，指节发白，耳后逆鳞裂口渗出的墨绿血，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
貔貅六目微睁，喉间低呜断续，尾巴尖被三只小蛇咬住，一扯一扯。
空渡呼吸沉重，像拉风箱。他僧袍破洞处渗血，右肩补丁沾泥，袖口佛纹全暗，整个人立在焦土中央，双臂环抱玄奘，后背暴露，任万千小蛇环绕。
他忽然咧嘴，露出虎牙。
不是笑。
是疼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