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彻底偏西,蛇妖左眼爆裂的瞬间,空渡右膝还抖着,掌心悬在玄奘头顶三寸,那声“再哭大声点”刚出口,还没落音,眼前景象猛地一变。
不是血喷,不是哀嚎,是整条蛇躯“嘭”地炸开,化作漫天青鳞碎屑,像一场墨绿色的雪,簌簌落下。可这雪还没沾地,每一片碎鳞都扭动起来,变成一条小蛇,指甲盖大小,通体泛青,竖瞳如针,密密麻麻铺天盖地,连麦茬根部的缝隙都钻满了。
空渡瞳孔一缩,本能抬手,佛光“嗡”地炸起,却只撑出半尺金幕,薄得像纸糊的灯笼罩。第一波小蛇撞上来,滋啦一声,金光边缘焦黑卷曲,小蛇穿幕而过,扑向他脚边泥地。
“散开!”空渡咬牙低吼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没人动。
玄清单膝跪地,左手死按左臂伤口,青灰已爬到肩头,嘴唇发乌,听见喊声,只艰难抬头,视线落在空渡脸上,又缓缓滑到他身后——玄奘整个人被僧袍裹住,只露一双眼睛,正瞪得溜圆,鼻尖上挂着将破未破的鼻涕泡。
玄德右腿麻痹未消,手掌抠进泥里,镬钹陷在三寸深的泥坑中,拔不出来。他侧头看了眼貔貅,那六目异兽已被小蛇围住,一圈圈缠上来,从爪子绕到脊背,再往上,把脑袋也裹成个毛线团,只剩六只眼睛在外头微微发亮,像被包了浆的琉璃珠。
小蛇越来越多,地面像活了一样起伏蠕动。空渡佛光摇晃,金幕缩到三指宽,又有十几条穿破光幕,直扑他小腿。他猛吸一口气,佛力硬提,金光“啪”地往外扩半寸,烧死几条,但更多趁机钻入,顺着僧袍下摆往上爬。
他低头一看,头皮发麻。
小蛇已经爬上膝盖,有两条正往裤管里钻,冰凉滑腻,像有人拿湿蚯蚓贴他皮肤。他想抖腿,可一动,佛光就颤,金幕“滋啦”又缩一圈。
“师父……”玄奘的声音从僧袍底下闷闷传来,带着哭腔,“我、我听见好多小虫子爬……”
“数佛珠。”空渡嗓音绷紧,右手猛地往后一捞,把玄奘整个搂进怀里,左手衣袖狠狠一掀,兜头盖住小孩脑袋,不让他看外面。
玄奘抽噎着,在怀里乱摸,断了线的木珠滚得到处都是。一颗撞进空渡衣领,冰凉硌在他锁骨上,他没动,任它贴着皮肉往下滑。
小蛇爬得更快了。
玄清终于动了。他右手颤抖着伸向插在泥里的戒尺,指尖刚碰到红绳,一条小蛇从麦茬后窜出,一口咬在他虎口。他闷哼一声,手一抖,戒尺没拔出来,反被另一条蛇咬住手腕,毒牙刺进筋络,皮肤瞬间泛起蛛网状墨绿纹路,顺着血管往上爬。
他张了张嘴,吐出两个字:“封脉。”
空渡听见了,没回头。他知道意思——以佛光灼烧经络,阻断毒素蔓延。可他现在连半丈护罩都撑不住,哪还有余力替人封脉?
他只能抱紧玄奘,双臂收得更紧,几乎要把小孩揉进自己胸膛。僧袍破洞处,佛力反冲撕裂的皮肉渗出血丝,混着汗,黏在玄奘后背上。
玄德那边更糟。他右腿完全使不上力,靠左手撑地维持跪姿。一条小蛇顺着裤管钻进大腿内侧,他浑身一僵,冷汗直冒,想伸手去抓,可刚抬手,又有三条爬上手臂,咬在他肘弯旧伤处。他闷哼一声,额头砸进泥里,只留半张脸贴着地,眼睛却还盯着貔貅方向。
貔貅已经不动了。
六只眼睛被小蛇层层裹住,只剩瞳孔微微收缩。它喉咙里的低呜断断续续,像坏掉的风箱。尾巴尖最后一点赭色也被蛇影吞没,三只小蛇咬住尾梢,一扯一扯,像在玩毛线球。
空渡眼角余光瞥见,心头一沉。
他知道这兽厉害,三百年前就敢叼蛟龙尾巴遛弯,可现在被缠成这样,连挣扎都费劲。
小蛇还在增殖。
每一条落地的小蛇,不出三息就能分裂出两条,越聚越多,田埂、麦茬、泥坑,全成了它们的巢穴。空中飘的,地上爬的,甚至从蛇妖爆裂后残留的墨绿雾气里,也在不断凝出新的小蛇,像雨后蘑菇疯长。
佛光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金幕彻底熄灭,像油尽灯枯的蜡烛。
空渡喉头一甜,硬生生咽回去,嘴角渗出一丝血线。他没松手,依旧环抱着玄奘,后背却完全暴露在外。十几条小蛇立刻扑上,顺着脊梁往上爬,有两条直接钻进他后颈破洞的僧袍里,贴着他皮肤游走。
他脖子一僵,没敢动。
玄奘在怀里突然大哭起来,不是害怕,是憋久了缺氧,哽咽着抽气,眼泪鼻涕全蹭在空渡胸前补丁上。那块补丁本就歪得像蚯蚓爬,现在湿了一大片,颜色更深了。
“哭大声点。”空渡哑声说,右手仍虚悬在玄奘头顶三寸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,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玄奘听不懂,只知道哭。他一边抽一边打嗝,鼻涕泡终于破了,溅出一点黏液,挂在空渡下巴上,他也没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