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渡脚底碾过最后一粒麦壳,鞋尖蹭着宫门铜钉的倒影往前一滑,人已经进了朱雀门。玄奘小短腿颠得快,差点撞上他后腰,手指头还死攥着破僧袍下摆,指节发白。风从背后吹来,把空渡散乱的银发掀起来,扫过玄奘鼻尖,小孩皱了皱脸,打了个喷嚏,没出声,只吸了下鼻子。
玄清拄着戒尺,肩背绷得笔直,左臂粗布袖口下的青灰还没退干净,一路从肘弯缩到手腕,像条懒蛇往回爬。他脚步没停,却悄悄往前半步,用身子挡住玄德右膝的微颤。玄德右腿拖地,镬钹拎在左手,铁边蹭着青石板,发出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轻响。他右手虚搭在玄清后颈,不是靠,是撑,两人都没说话,可肩膀几乎贴在一起。
空渡没回头。他抬手把额前一缕银发往后拨了下,指尖还带着点金光余烬的温热,顺手抹过玄奘鼻尖,蹭掉一道干掉的糖芋苗甜渍。小孩仰头看他,嘴抿成一条线,眼里亮晶晶的,也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空渡低头,把那只汗湿的小手往自己袖口里一塞,宽大袖子垂落,盖住了。
他们就这么走着,四个人,一只脚印叠着另一只,踩碎了几粒风干的麦壳,脆响在宫道上弹跳。禁军立在两侧,甲胄冷光刺眼,没人说话,也没人拦。玄奘忽然踮脚,把怀里那片青灰蛇蜕悄悄塞进空渡右肩补丁的破洞里。灰片轻,贴着皮肉,温温的,像活的一样。
宣政殿的门槛比西山寺的还矮一点。空渡跨过去时,脚下一顿,没踩实,鞋底刮了道泥印在丹陛上。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冕旒十二旒垂着,看不清眼神,只听他“呵”了一声,声音不高,却震得梁上浮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好个降妖的班子。”他说,“一个比一个狼狈。”
玄奘又打了个喷嚏,这回响亮,鼻涕泡没冒出来,但小脸皱成一团,下意识往空渡腿边缩。空渡左手还牵着他,右手立刻抬袖挡在他头顶,袖口沾的泥点蹭过小孩额角。李世民目光一凝,随即朗笑出声:“好个护徒的和尚!朕还没说罚你弄脏丹陛,你倒先护上了!”
笑声未落,空渡耳畔“驴——”一声炸响,紧跟着“咚咚咚”三记木鱼,敲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脑中草纸界面“唰”地弹出,猩红大字晃得他眼皮一抽:【新任务已派发】让玄奘成为逍遥小国师!笑果值+300!(注:若李世民拒封,空灵禅师将连念《大悲咒》七日七夜,每字附佛光震荡)
他眼皮跳了跳,抬眼直视御座,声音不高,却稳稳穿过满殿寂静:“陛下,我们不要赏赐了……只求一事。”他顿了顿,侧身半步,轻轻一推玄奘,“请封他为——逍遥小国师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连梁上浮尘都停了飘。
李世民指尖在龙案边缘叩了两下,停顿半息,才开口:“准。”
字音落地,他竟抬手示意内侍取来紫金钵,亲手递向玄奘。玄奘懵懂伸手,小手刚碰到钵沿,冰凉一激,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空渡不动声色,右手往袍中一收,右肩补丁紧贴臂弯,青灰蛇蜕温热如活物。
玄清无声上前半步,戒尺垂地,以鞘尖轻点玄奘小腿后侧——提醒站直。玄德在空渡身后极低声道:“师父,您袖子里……有灰在掉。”空渡没动,只把右臂往袍中再收了收,补丁压紧,灰片贴肉。
空渡双手合十,深深一礼,银发垂落遮住眼尾朱砂痣。再抬头时,唇角微扬,虎牙一闪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话音落,他忽然抬手,指尖佛光微绽,不是炸屋顶那种,也不是劈蛇妖那种,只是轻轻一点玄奘捧着的紫金钵。钵面霎时映出七彩流光,像一碗晃动的晚霞,光晕顺着钵沿淌下来,落在玄奘小脸上,把他鼻尖那点泥点照得发亮。
李世民怔住,随即拊掌大笑:“妙!真妙和尚!”笑声未绝,空渡已退后半步,垂眸,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与算计。
玄奘捧着钵,小嘴微张,没说话。紫金钵沉,他两只手才托得住,光晕晃得他眼睛眯起来。他偷偷抬头看空渡,又飞快低下,像怕被发现似的。空渡没看他,只盯着自己指尖,那里还残留一点佛光余烬,亮得刺眼。
玄清站在左侧一步,戒尺拄地未收,左臂青灰退至手腕,脊背挺直如松,视线落在空渡僧袍下摆未干的泥印上。玄德站在右侧,右腿微屈,左手拎镬钹,右手虚扶空渡右肩袈裟褶皱,耳后逆鳞墨绿淡去三分,嘴角绷直。
李世民含笑未散,指尖犹有叩案余韵。他看着玄奘,又看看空渡,目光缓缓巡过,像是在看一场还没唱完的戏。他没问缘由,也没提待遇,更没说这“逍遥小国师”管什么、不管什么。一个“准”字,就定了。
空渡垂眸站着,银发半束,眼尾朱砂痣微红,僧袍右肩补丁内藏青灰蛇蜕,指尖佛光隐没,气息沉静。他没动,也没再说话。刚才那一指,不是为了显灵,也不是为了讨赏,纯粹是怕系统半夜真让师兄念经吵他。
他知道,这事没完。
玄奘低头看紫金钵,光晕晃得他有点晕,小舌头悄悄舔了下嘴唇,又缩回去。他忽然觉得,这钵比烤地瓜还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