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那句“准”字刚落,宣政殿内尚未散去的笑意还挂在几位大臣嘴角,空渡正欲合十谢恩,忽听得左班首位一声咳嗽,如老鸦啼晨,划破了方才的轻松。
一位白须垂胸、头戴进贤冠的老臣越众而出,手执象牙笏板,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念判词:“陛下!国师之位,掌教化、领僧纲,统辖天下佛门事务,非德高望重者不可居!今欲封一七岁稚子为‘逍遥小国师’,岂不令天下人笑我大唐无人?此非尊佛,实乃亵佛!”
话音未落,右班立刻有人接腔:“西山寺贫瘠无名,香火不继,僧侣衣衫褴褛,戒律松弛!观其师徒,携童带猪入宫,举止轻浮,形同戏耍,何来庄严可言?若此例一开,长安诸寺争相效仿,皆以孩童充数,以滑稽博宠,朝廷威仪何存?礼法何在?”
“就是!”又一人出列,“前日坊间已有传言,说那小和尚骑花猪闯宫门,吓得守卫摔了长矛——这等行径,也配称国师?”
“功可赏,位不可僭!”另一人拱手,“降妖一事,或有奇巧,然国师之职关乎社稷体统,岂能因一时之功,乱千年之制?”
群臣你一言我一语,声浪渐高,如同夏夜蛙鸣,此起彼伏。有的摇头叹气,有的冷眼旁观,更有几人手持笏板频频敲击掌心,似在打拍子应和。
玄奘原本还捧着紫金钵与木鱼,小脸因兴奋涨得通红,听见这些话,耳朵一抖,手指顿时僵住。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空渡,见师父银发微扬,眼尾朱砂痣轻轻一跳,便知事情不妙,立刻缩回半步,整个人躲进空渡宽大的僧袍之后,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,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雀儿。
空渡左手不动声色地将他整个揽进袖影之下,右手缓缓抬起,指尖轻抚腰间补丁——那里还贴着青灰蛇蜕,温热未散。
他没看那些吵嚷的大臣,只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,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哗:“诸位大人说得热闹——那请问,谁亲眼见过妖魔作乱?”
殿内一静。
空渡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依旧平平:“你们说他年纪小,说他出身低,说他举止不端。可我问一句——陈家庄每年献祭童男童女,是谁引走灵感大王,让百姓不再跪拜鱼骨?盘丝洞百眼魔君毒雾弥漫,是谁哭出彩虹鼻涕泡,把那魔头笑到自认丢脸?长安地府判官追杀上门,是谁一泡烂经书糊了人家脸,让他滑倒栽进莲花池?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扬,露出虎牙:“这些事,是你们办的?还是他办的?”
几名大臣面面相觑,有人张嘴想辩,却被噎住。
那白须老臣冷笑一声:“纵有奇功,亦不可破格封授国师!国师乃朝廷命官,需经礼部考核、太常议定、三公联署,岂能由陛下一句话便定了?今日封个七岁小儿,明日是否要封三岁娃娃当宰相?”
“正是!”右班一人附和,“若人人凭‘搞笑’立功便可跃居高位,那我等寒窗苦读、披甲征战,又有何意义?”
“搞笑?”空渡挑眉,“你们管让判官摔进池子叫搞笑?那不如请诸位大人亲自上阵,试试能不能把他逗笑出水?”
“放肆!”老臣怒喝,“小小沙弥,妄议朝政,已属逾矩,尔等纵容,更是失德!”
空渡不恼,反而笑了:“失德?那请问,是谁规定国师不能笑?是谁说佛法必须板着脸念?《金刚经》里写‘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’,连世间万物都是假的,难道只有你们这群老头的脸色是真的?”
这话一出,殿内不少人差点呛住。
玄德在后头低声嘀咕:“师父这嘴,比佛光还厉害。”
玄清依旧拄着戒尺,目光如刀扫视群臣,肩背绷得笔直,随时准备出手。他右手指腹抹过唇角残留的黑血痕迹,眼神冷得能结霜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十二旒冕垂落眼前,遮住了他大半神情。他手指在龙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,节奏缓慢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
殿内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玄奘轻微的呼吸声,还有木鱼孔里渗出的一滴水珠,“啪”地落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良久,李世民抬手,压下议论。
他眉头微蹙,目光在空渡师徒与群臣之间来回巡睃,终是轻叹一声:“此事……确有难处。”
他并未下令封赏,亦未驳回请求,而是沉声道:“玄奘之功,朕已亲见;然国师之名,牵涉礼法,非一人好恶可决。容朕再思量。”
言罢,他闭目靠向椅背,不再言语。
金殿陷入沉默。
大臣们虽未退下,却也不敢再大声喧哗,只是分列两班,交头接耳,有的仍举笏抗议,有的低头私语,整体停留在争执未果的状态。
空渡站在原地,左手依旧藏袖护住玄奘,右手垂落身侧,指尖微微颤动,似有金光欲出,却又强行压下。他神情冷峻,银发被殿外穿堂风拂起,眼尾朱砂痣随眨眼轻跳。
玄奘紧紧抱着紫金钵,小脸苍白,呼吸急促,指甲掐进了木鱼边缘的刻痕里。
玄德往前半步,贴近空渡耳边,声音极低:“师父,他们再吵,我就敲木鱼震塌屋顶——反正你炸惯了,也不差这一回。”
空渡没回头,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玄清依旧伫立原位,戒尺尖点地,目光如铁钉般钉在那位白须老臣脸上。
李世民双目微闭,手指仍在案沿轻叩,节奏未变。
殿外风起,卷着几片枯叶掠过门槛,其中一片打着旋儿,啪地贴在空渡右肩补丁上,像块褐色膏药。
他没揭。
只把左臂往袍中一收,青灰蛇蜕紧贴臂弯,温热如活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