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还在烧。
浓烟滚滚,焦味刺鼻,风一吹,火星子像蝗虫般扑向干草丛。玄奘跪在河床边,双手捧着湿沙往火根上撒,嘴里念叨个不停:“阿弥陀佛保平安,火神爷爷快回家!”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小猴子缩在歪脖子树上,毛发熏得发黄,爪子死死抠住树皮,一边抖一边嘀咕:“本大圣不惧天火……真的不惧……”话没说完,一缕烟飘上来,呛得它连打三个喷嚏,差点从树上滚下去。
沙僧脱了外衣蘸水,抡圆了胳膊拍打火苗,一边喊:“师父!快收火啊!”他脸上糊着泥灰,衣服湿透贴在身上,活像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落汤鸡。
空渡站在坡上,手忙脚乱地拍掌,嘴上喊着“佛祖显灵收火”,其实心里慌得不行。那股从手心冒出来的热流根本不听使唤,越想压,火舌反而窜得越高。他发带早散了,银发乱糟糟披在肩上,紫檀木簪不知掉哪儿去了,虎牙咬着下唇,一脸“这锅我不背”的委屈相。
玄清拔剑半截,剑气横扫,劈断燃烧的灌木,硬是开出一道隔离带。可他右手还沾着烤羊的油,剑柄一滑,锋刃偏了寸许,没能彻底拦住火路。肩头僧袍被燎出个小洞,焦黑一片,他看都没看一眼,只皱眉盯着蔓延的火线。
玄德一手拽着蒙头的小花猪,一手按剑,冷眼扫过全场。小花猪吃饱喝足,懒洋洋挣扎,哼唧声比平时小了一半。玄德目光最后落在空渡身上——那人正偷偷把手藏到背后,像是怕人发现他还在往外漏佛光。
就在这时,玄德动了。
他一把将小花猪推向玄清:“压东侧余烬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进乱局。
玄清接过猪,顺手把僧袍甩过去盖住火堆,动作干脆利落,一句话没问。
玄德这才拔剑。
不是剑气,不是花哨招式,就是简简单单一记横扫。青光贴地而过,火焰像是被人用抹布整齐擦去,齐刷刷熄灭。最后一簇火苗在他剑尖前三寸戛然而止,连烟都没冒一下。
风停了。
火灭了。
只剩满地焦黑,和几缕未散的白烟,懒洋洋浮在空中。
玄德收剑入鞘,转身,直直走向空渡。靴底踩过焦土,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踩碎了炭渣,也踩碎了某人侥幸偷生的念头。
空渡后退半步,耳朵不自觉摸了一下,嘴上还硬:“咳,这火……也是时候该灭了,说明因缘已尽,佛力自收……”
“再玩火,”玄德站定,眼神冷得能结霜,“就剁手。”
空气一静。
玄奘停下念佛,手里的湿沙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小猴子忘了抖,爪子还扒着树干。
沙僧张着嘴,手里湿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
空渡立刻双手合十,腰弯得比庙门口的香客还虔诚:“阿弥陀佛!弟子知错了!从今往后只用冷灶,绝不引燃半点火星!”语气诚恳得能当场立碑,可眼角那点狡黠光闪得比佛前长明灯还亮。
玄德冷冷看着他,从袖中抽出账本,“唰”地翻开一页,提笔就写:“火险一次,主因:调料包滥用。责任人:空渡。处置建议:禁火三日,罚抄《防火经》二十遍。”
“啥?《防火经》哪来的?”空渡瞪眼,“庙里经书我都翻烂了也没见过这本!”
“我编的。”玄德眼皮都不抬,“你现在就有机会成为第一位读者。”
“你这是公报私仇!”
“我是记账的。”玄德合上账本,插回袖中,“也是执法的。”
玄清这时低头检查肩头焦痕,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补丁,又掏出针线,就地坐下,开始缝衣。动作稳得像刚才拼命灭火的人不是他,而是隔壁村的老裁缝。
玄奘第一个笑出声,指着空渡头顶:“师父,您发带没了,头发跟鸡窝似的!”
“谁鸡窝了?”空渡伸手一摸,果然抓了把乱发,赶紧拢了拢,强撑威严,“这叫……法相随缘。”
小猴子从树上跳下来,蹦到空渡面前,双手合十,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磕了个头,奶声奶气:“弟子知错啦——哈哈哈!”笑完一个后空翻,滚到沙僧脚边。
沙僧挠头傻笑,手里还攥着那件湿透的外衣,咧嘴道:“师父,您刚才喊‘佛祖显灵’的时候,声音比驴叫还大。”
“那是震慑山火!”空渡叉腰,“懂不懂佛法的威力?”
“威力是挺大,”玄德淡淡接话,“就是方向不太对,火没吓跑,把自己人差点烧秃噜皮。”
空渡涨红脸,正要反驳,忽然瞥见玄清肩头补丁缝得整整齐齐,忍不住嘀咕:“你俩一个缝衣服一个记账,能不能有点护卫的样子?咱们是取经的,不是来乡下过日子的。”
“取经也得活着。”玄清穿针,头也不抬。
“而且,”玄德补充,“你这取经队伍,目前最缺的不是经书,是规矩。”
“我有规矩!”空渡急了,“《佛前分赃经》就是镇队之典!”
“驳回。”玄德翻开账本,“涉嫌诱导集体主义崩塌。”
“这不是诱导!这是文化输出!”
“输出到你坟头。”玄德合本。
小花猪这时终于挣开蒙头的僧袍,哼哧两声,慢悠悠走到焦土上,四蹄朝天躺下,尾巴一甩,拍在炭块上“啪”一声,像是在鼓掌。
玄奘坐在地上,晃着小腿,手里还捏着一小块羊骨,笑嘻嘻地说:“师父,您刚才跪得可快了,比我和尚拜佛还标准。”
“谁跪了?”空渡梗着脖子,“我那是表达忏悔!修行人的姿态,你们不懂!”
“懂。”玄德面无表情,“叫怂。”
“我不怂!”空渡挥拳,“我只是……战略性认错!”
“战略性认错也是认错。”玄清收线,打结,剪掉多余线头,动作利落。
空渡气得转圈,忽然看见沙僧蹲在炭堆边,拨弄余烬,确认火已全灭,便走过去拍他肩膀:“喂,你别光顾着看火,你那神通呢?再来点吃的?大家都饿了。”
沙僧抬头,憨笑:“俺可以变蒸饼,就是没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