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,西山寺大殿的破顶上漏下几缕灰白晨雾。空渡是被一只老鼠从脸上跑过惊醒的。他猛地睁眼,怀里却空了。
他愣住,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悬在半空。玄奘呢?
“小和尚?”他坐直身子,声音压着刚睡醒的沙哑,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没人应。
他左右一扫,蒲团歪倒,供桌依旧破烂,墙角那堆老鼠屎也没挪窝。一切如昨夜回来时一样,唯独少了那个歪嘴睡觉、打嗝像牛叫的小徒弟。
“玄清!”他喊了一声,嗓门陡然拔高。
玄清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,剑已出鞘三寸,眼神扫过空渡身后、头顶横梁、供桌底下,动作没停:“怎么了?”
“玄奘不见了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井里。玄德也醒了,正揉着肩膀从门边站起来,一听这话直接把手里的布条扔了:“啥?不见了?上茅房也不叫人?”
“他从不上茅房不喊我。”空渡已经爬起来,几步冲到玄奘常睡的那个蒲团前蹲下。蒲团上还有点温,像是刚起身不久,地上有一小块糖渍——昨儿哄他别哭时给的麦芽糖,小孩舍不得一口吃完,藏了一半压在屁股底下。
空渡盯着那糖渍,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幕:那天路过陈家庄,玄奘非要骑通天河那只鲤鱼精变的花鲤,结果鱼尾巴一甩把他甩进泥坑,满脸是泥还咧嘴笑,说这叫“佛光沐浴”。
他差点笑出来,可笑到一半,心口猛地一紧。
那孩子连放个屁都要看他脸色,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走?
“分头找。”玄清收剑入鞘,声音沉稳,“我去后院、柴房、灶间。玄德查前殿、偏房、围墙根。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别炸屋顶。”
“谁要炸屋顶!”空渡瞪眼,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
话音未落,他自己先缩了缩脖子。
三人散开。空渡没去别处,就在大殿里转。他翻了供桌底下,掀了香炉,连菩萨脚后跟都摸了一遍,生怕小孩贪玩卡在里面。他又跑到庙门口那棵老槐树下,树洞是他以前藏烤地瓜的地方,玄奘找着一次后就认定这是“师父的秘密宝库”,每逢馋了就来掏一掏。
树洞空的,只剩半片发霉的红薯皮。
他蹲在狗洞边上,那是他们进出最方便的捷径,外头连着一条小土路,直通山下村口。狗洞边缘沾着点湿泥,像是有什么东西蹭过。
他伸手一抹,泥还没干。
“不是自己走的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,“他怕黑,不敢一个人走夜路,更别说清晨溜出去——除非被人带走了。”
他捏着那团湿泥回到大殿,玄清和玄德也回来了,摇头。
“没人看见。”玄德抹了把脸,“洒扫的老僧说昨夜听到了猫叫,火头和尚以为是野狗偷腊肉,守门的老仆聋得连雷劈都听不见。”
“问土地公啊!”空渡突然跳起来,一把抄起角落里那尊土地公泥像,晃得脑袋直抖,“你天天管这庙的地界,我徒弟丢了你装不知道?说!他人呢!往哪去了!”
“你摇的是泥胎。”玄德一把夺过来放回原位,“又不是活神仙,能告诉你?”
“那谁告诉我?”空渡声音有点发颤,“他才七岁,嘴歪,腿短,背个破包袱比他还高,走两步就要歇,连念《心经》都能喷出口水把经书泡烂……他能去哪?”
他说着说着,眼前又浮现出玄奘骑在小花猪背上,举着根树枝当禅杖,奶声奶气地喊“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”,结果猪一尥蹶子,他直接摔进粪坑,爬出来还坚持说这是“秽土修行”。
那次他笑得躺在地上打滚,玄奘从粪坑里伸出一只手,可怜巴巴:“师父……拉我一把……我要成佛了……”
他当时一边笑一边骂着“脏死了”冲过去拽人。
现在没人可拽了。
“他不会丢的。”玄清突然开口,站在大殿门口,目光落在空渡身上,“他只会跟着你。”
空渡低头,掌心还攥着那团湿泥。他慢慢松开手,泥块掉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所以我更急。”
他转身走向供桌,翻出玄奘平时背着的那个小包袱。包袱皮是玄德缝的,歪歪扭扭像蜈蚣爬,里头装着半块干粮、一张画满鬼画符的“取经路线图”、还有一枚铜钱——据说是他在长安城算命摊上赢来的,非说是“佛祖赐运”。
东西都在,人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