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落在他摊开的左手上,掌心朝上,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。
草纸化成的灰烬随风散尽,最后一缕烟飘过他鼻尖时,眉心忽然一烫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扎进了脑袋。他膝盖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倒,单膝磕在青石阶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炭条从指间滑脱,在地上滚了半圈,断成两截。
眼前景象猛地扭曲,破庙不见了,月光也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赤红——不是晚霞,是火。南陵城的城墙在燃烧,黑烟冲天,浓得连星月都遮住了。铁蹄声如雷,踏着焦土与尸体逼近城门。残破的旌旗挂在城头,上面一个“李”字已被血染成暗褐色。
他看见自己,小小的,五六岁的模样,穿着金线绣云纹的世子袍,被人抱在怀里。那是个老僧,灰袍破旧,一只手紧紧搂着他,另一只手捏着佛珠,嘴唇微动,念的是《往生咒》。他挣扎了一下,想喊父王,可声音发不出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军大帐的方向。
帐内灯火昏黄,甲胄铿锵。父王站在案前,披着玄铁重铠,肩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他没戴头盔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眉宇间全是疲惫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案上摆着虎符、兵印、还有三封未拆的急报。帐外传来压抑的哭声,有将士跪在雪地里,额头抵着地面,肩膀一抽一抽。
一道黑雾从帐顶垂下,缓缓凝聚成人形。没有脸,只有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盯着父王。
父王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外面的风雪:“吾以南陵半数精兵性命为祭,换我子魂归轮回,不受拘押。”
黑雾微微颤动,伸出一只虚手,掌心浮现出一道血色符文。父王咬破手指,在符文上按下指印。刹那间,帐内所有灯烛齐灭,只剩那一抹血光映在墙上,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老僧抱着他转身就走。他拼命回头,只来得及看到父王的背影——孤零零地站在那里,一手扶着案角,另一只手缓缓举起,似是要挥手,又似是支撑身体。然后,一道闪电劈下,照亮整座军营,也照出帐外跪满的将士,人人脸上都是泪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空渡伏在地上,喘得像条被捞上岸的鱼。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辣得生疼。他没抬手擦,只是死死抠住青石缝,指甲崩裂了一根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半数兵力……都是因我而死?”
他想起小时候的事。南陵城破那年,他正病着,高烧不退,梦见自己在一条黑河上漂,四周都是哭声。醒来后就在破庙了,成了和尚,没人提过去,他自己也不敢多问。他以为父王早就逃出来了,或者战死了,总归是结束了。他偷吃供果的时候,炸屋顶的时候,逼玄奘背《歪嘴心经》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,那些笑声背后,是有几千人替他死在了南陵城外。
胸口闷得厉害,像压了块烧红的铁板。他张了张嘴,想骂两句,却发现喉咙堵得发不出声。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:“哈……原来我不是逃出来的。”
他慢慢抬起头,银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,狼狈不堪。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,像是要滴出血来。他盯着自己那只仍摊在地上的左手,掌心空空的,什么也没接到。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落进去了——沉甸甸的,压得他连呼吸都变了调。
“你说完成笑谈就给记忆?”他低声说,语气忽地冷了下来,“好啊。我不只要一块碎片——我要把所有真相,笑着挖出来。”
他撑着地面,一点点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站直了。弯腰捡起那半截炭条,看了看,又扔了。走到破木桌前,抽出一张新黄纸铺开,伸手去摸笔——没有笔,只有炭条。他顿了顿,干脆用手蘸了点墙灰,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:
**西游笑话集**
写完,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虎牙:“你说我搞臭取经就能换记忆?行。那我就搞个大的——不光让唐僧变成笑话,还要让他这趟西行,变成全天下人都记得的荒唐事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比刚才稳多了。抬头看天,月亮正中,清辉洒满院子。蜘蛛网还在房梁上挂着,那只蜘蛛不知什么时候爬走了,留下一根断丝在风里晃。
他靠着门框站定,双手抄进袖子里,眯起眼。
“父王用命换了我一条生路。”他说,“那我这条命,就不能光用来躲师兄念经、骗供果吃。”
“我要用它,把你们藏起来的事,一件件翻出来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纹清晰,横竖交错。他记得小时候算命的说过,他这手是“贵极而孤”,主早离亲缘,晚得大悟。当时他不信,现在信了——可他不想悟什么佛法,他只想知道那天晚上,父王最后有没有闭上眼。
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山野的草味和露水气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接着是几声鸡鸣,天快亮了。
他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太阳穴,自言自语:“话说回来,玄奘那小子昨儿进宫,是不是又把我编的《沙僧尿桶经》拿出来念了?要是被李世民听了去,回头又要赏紫金钵,烦都烦死了。”
话音刚落,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:
“不对……既然我能拿到第一块碎片,那就说明,后面还有更多。系统不会白给东西,它让我搞笑话,其实是想让我一步步走近真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