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,易中海家的灯还亮着。
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几张从厂里顺回来的信纸。为了不留下任何笔迹证据,他特意换了左手,蘸着墨水,歪歪扭扭地写着字。每一个字,都仿佛灌注了他所有的怨毒与嫉妒,力透纸背。
信的内容,完全是按照聋老太太的指点,刀刀见血,字字诛心。
关于“枪手”和“敌特渗透”的猜测,他添油加醋,写得煞有介事。他将江帆的才华描述成一种不合常理的“妖孽”现象,暗示其背后可能有一个由反动文人组成的秘密组织在秘密活动,企图通过一部根正苗红的战争电影,来夹带私货,腐蚀革命群众。
关于“作风问题”,他更是描绘得活灵活现,将江帆和杨舒然正常的剧本讨论,歪曲成“深夜独处”、“行为不轨”,把杨舒然能试镜女主角,说成是江帆以权谋私、权色交易的结果,极尽污蔑之能事。
他写完一封,吹干墨迹,又换了一种口气,模仿一个嫉妒心强的同事的笔迹,写了第二封。然后又模仿一个“正义感爆棚”的老工人的口吻,写了第三封……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他揣着这几封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的匿名信,混在上班的人潮中,将它们分别投进了寄往八一电影制片厂、红星轧钢厂纪律委员会和市委宣传部的三个不同邮筒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厂里,像往常一样拿起锤子干活,只是那叮当的打铁声中,似乎都带着几分快意。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再也掩饰不住。
在那个年代,一封匿名举报信的威力是巨大的。它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,足以掀起惊涛骇浪。
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八一电影制片厂。
王振导演正跟江帆比划一个推拉镜头怎么走位,办公室的勤务兵急匆匆跑了过来:“王导,厂办的电话,让您赶紧过去一趟!听着挺急的!”
王振回来的时候,那脸色就跟锅底灰一样,手里的搪瓷缸子“咣当”一声墩在桌上,水都溅了出来。
“王八蛋!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在背后下蛆!”王振气得把手里的搪-瓷缸子都捏变了形。
他一百个相信江帆的清白。这些天的相处,一个人的才华和品性,是装不出来的。但规定就是规定,上级部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,调查是免不了的程序,尤其信里还牵扯到所谓的“政治问题”。
“小江,”王振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歉意,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无比欣赏的年轻人,心里堵得慌,“厂里……厂里为了避嫌,也为了应对上级的调查,决定暂时……暂时停止你跟组的资格。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,等候调查结果。”
他重重地拍了拍江帆的肩膀,郑重地承诺:“你放心,我王振拿我这几十年的声誉担保,你绝对是清白的!我一定会向上面反映情况,尽快把这件事查个水落出出!这帮孙子,我饶不了他们!”
江帆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,他平静地点了点头:“谢谢你,王导。我相信组织,也相信清者自清。”
尽管他表现得异常镇定,但“江帆因重大问题被停职调查”的消息,还是以惊人的速度,通过轧钢厂内部的渠道,传回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。
整个院子,瞬间哗然!
前几天还在天上飞的“江大编剧”,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落,摔进了泥里!
这个消息,对院里的人来说,简直比过年还热闹。
“听说了吗?江帆出事了!被八一厂给赶回来了!”
“好像是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,搞破鞋!还……还有人说他跟特务有关系!”
“我就说嘛!他一个毛头小子,哪来那么大本事?原来是走了歪门邪道了!活该!”
许大茂成了院里最活跃的人,他幸灾乐祸,四处奔走相告,把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添油加醋,说得有鼻子有眼,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:“我就跟你们说,这小子不是好东西!爬得越高,摔得越惨!这下好了吧?身败名裂!我看他以后还怎么狂!”
贾张氏更是拍着大腿称快,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:“遭报应了!这就是遭报应了!让他狂!让他看不起我们孤儿寡母!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!”
秦淮茹站在门口,听着院里的风言风语,神色复杂。她心中既有一丝隐秘的快意,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惋惜。
在一片喧嚣和幸灾乐祸中,一个人影揣着手,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后院,停在了江帆家的门口。
是一大爷易中海。他揣着手,眉头紧锁,一脸的痛心疾首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儿子出了事。
他轻轻敲了敲门:“江帆啊,在家吗?我是一大爷。”
门开了,江帆站在门口,神色平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易中海看着江帆这副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,但同时又有些失望,他没看到自己预想中的惶恐和绝望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!他要看到江帆走投无路、惶惶不可终日的狼狈样子!
“江帆啊,院里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易中-海假惺惺地“安慰”道,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表情,“年轻人嘛,谁还不犯点错误?遇到点挫折也是正常的。你放心,一大爷相信你。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我这张老脸,在厂里多少还有点用。”
他嘴上说着安慰的话,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江帆,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恐慌和求助。
只要江帆开口求他,只要他表现出一点软弱,他就有机会以“长辈”和“恩人”的身份,重新将这个失控的棋子,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