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清军小头目乘着小舢板靠近,高声喊道:“陈船主,阿克敦将军说了,只要你交出那妖人,你和你手下兄弟的命,都可以保全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怀恩身上。
陈泊舟沉默了,他的目光扫过被点燃的船只、惊慌的手下,最后落在林怀恩苍白却平静的脸上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最终被一种狠厉的决绝所取代。
他转身朝林怀恩抱拳,沉声道:“先生,对不住了。陈某人只是个讨生活的盐贩,实在担不起通匪的罪名,也得为这几十号兄弟的性命着想。”
说着,便对左右使了个眼色,几名船工立刻面露难色地围了上来。
林怀恩心中一沉,却未流露半分惊慌。
他早料到会有此一劫,只是没想到陈泊舟会如此决绝。
人性如此,他无话可说。
就在清兵准备登船抓人之际,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自另一侧的黑暗中响起。
一枚特制的猛火油罐精准地砸在清军的快船上,轰然炸开,粘稠的火油四溅,瞬间将船帆引燃。
紧接着,更多的火油弹如雨点般落下,清军水师阵脚大乱。
一艘挂着蓝色海鸟旗的双桅帆船,如鬼魅般从礁石群、小岛背面突然,船身矫健,在这片水域如鱼得水。
一名身着紧身蓝衣的女子立于船首,英姿飒爽,正是海鸢号的船主,蓝氏阿娥。
她高声道:“阿克敦,你这朝廷走狗,也只配欺负些盐贩子!”
阿克敦又惊又怒,下令水师还击,但海鸢号灵活异常,在礁石间穿梭自如,清军的火炮根本无法锁定。
混乱中,海鸢号迅速靠向林怀恩所在的残船。
蓝氏阿娥纵身一跃,稳稳落在甲板上,她没有理会旁人,径直走到林怀恩面前,摊开手掌,掌心是一枚古朴的铜符。
“家父遗物,星野宗巡天密使的信物。”她声音清冷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“家父临终遗言:待北斗南指,迎星种归位。先生,请登船!”
林怀恩的目光落在铜符上,那上面刻着的篆体,与他脑海中《璇玑心诀》的字体如出一辙。
与此同时,他脊背的刺青竟也微微发热,与铜符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。
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他不再犹豫,对蓝氏阿娥郑重点了点头。
在他转身踏上海鸢号的跳板时,他与陈泊舟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刹。
林怀恩看到,陈泊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竟没有半分背叛后的愧疚,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沉稳。
他微微颔首,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保重。
海鸢号扬帆起航,迅速消失在夜色里。
留在原地的陈泊舟看着远去的清军追兵,对身边的副手低声道:“告诉弟兄们,戏演完了。咱们也该换个地方,重新讨生活了。”他做这一切,不过是与蓝氏阿娥合演了一出引蛇出洞的戏码,用自己和几艘破船为代价,为林怀恩的南渡,扫清了最后的尾巴。
海鸢号如离弦之箭,驶向墨色深处。
凛冽的海风吹散了硝烟,却吹不散林怀恩心头的凝重。
他知道,从踏上这艘船开始,他才真正驶向了自己波诡云谲的命运。
船身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黑水洋,他隐隐感到,某种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古老、粘稠的视线,正从那幽暗的海渊之下缓缓苏醒,无声地缠绕上船底,如同某种巨大生物试探的触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