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在铅灰色的海面上挣扎,每一道涌起的巨浪都像是要将这几片脆弱的木头彻底吞噬。
两个时辰,对在甲板上被风浪抽打的水手们来说,漫长得仿佛过了一生。
当最后一股狂暴的漩流被船头惊险地擦过后,肆虐的风暴竟真的如林怀恩所预言那般,突兀地平息下来。
乌云裂开一道金边,残阳余晖洒下,幸存的四艘盐船仿佛从地狱重返人间。
当风暴最终如他预言般骤然歇止,林怀恩几乎虚脱,一股热流自鼻腔涌出,他不动声色地擦去。强行窥视天象的反噬,远比他想象的更猛烈。”
船工们瘫软在地,大口喘息,望向那个始终立在船头、衣衫尽碎的哑医时,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。
陈泊舟大步走到林怀恩面前,这个半生于海某食的中原汉子,此刻声音竟有些发颤:“先生……你究竟是何人?”
林怀恩只是摇了摇头,捡起一块木炭,在甲板上写下两个字:医者。
他不能暴露身份,更不能解释星种的存在。
他知道,活下来只是第一步,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。
船队必须尽快找地方靠岸修整,而这,也给了追兵足够的时间。
船队最终在福建外海一座不知名的荒岛停靠。
夜幕降临,万籁俱寂,只有涛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。
林怀恩寻了一处僻静的悬崖,盘膝而坐。
白日里强行催动星种之力,让他此刻疲惫欲死,但眉心那股异样的灼热感却愈发强烈,驱使着他去探寻更深层的秘密。
他闭上双眼,将全部心神沉入脊背,尝试着与那幅自出生便伴随着他的刺青建立感应。
当夜空中,天蝎座的心宿二,那颗被古人称为“大火”的星辰,如一颗跳动的血色心脏悬于中天之时,林怀恩的后背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闷哼一声,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灼痛感中,一幅磅礴的星图仿佛被无形之火烙印,从他的皮肉之下缓缓浮现,光华流转。
他闭上眼,意念并非‘沉入脊背’,而是仿佛被背上的刺青吞噬,拖入一个由纯粹星光构成的漩涡。剧痛不再是撕裂皮肉,而是灵魂被拉伸、扭曲,强行与遥远星辰的脉搏同步。当感应达成时,那幅星图并非‘浮现’,而是像烧红的烙铁从他体内向外透出光芒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岩壁上。
在他的感应里,心宿、尾宿、箕宿三宿连成一线,如同一支神圣的箭矢,毫不动摇地指向南海的某个方位。
就在此时,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将他拖入幻境。
眼前有一座烈焰熊熊的火山,山口旁,更像一个在烈焰中摇曳的黑色剪影,背对他而立,口中反复吟诵着一句残缺的经文:“月出庚位,魂归南离……”声音缥缈,时而清晰如耳语,时而模糊如隔着万水千山,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在他的神魂之上。
林怀恩猛地惊醒,幻象消失无踪,唯有那句经文依旧在脑海中回荡。
他瞬间明了,这是心月狐星宿赋予他的梦境通灵之力初次觉醒。
那座火山岛,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明朝遗民最后的栖息地——赤焰屿!
而“魂归南离”,无疑是指引他这条“星种之魂”的最终归宿。
正当他心潮澎湃之际,远处海面突然亮起一排排火光,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夜的宁静。
阿克敦的水师快船,终究还是追上来了。
刺耳的铜锣声在岛屿间回荡,清兵的吆喝声清晰可闻:“船上的人听着!交出那个画符避风的妖人,否则玉石俱焚!”
数艘盐船被火箭点燃,瞬间化为火海,照亮了陈泊舟那张铁青的脸。
他看着自己半生心血付之一炬,双拳握得咯吱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