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将整个水袋奋力抛向了空中。
水袋在半空中被左成一刀劈开,混着银晶粉末的海水如一场细雨,均匀地洒落在船只周围的海面上。
起初,只是几头外围的海兽显得有些不安,背上的铜镜微微偏转了方向,几道光束随之歪斜,险险擦过连家船的尾舵,在木板上留下一道焦痕。阵法的核心似乎仍在竭力维持。
但银晶粉末融化的速度极快,那片被污染的海水磁场扰动迅速加剧。
水下的海兽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,瞬间变得狂躁不安。它们背上的铜镜开始毫无规律地疯狂转动,原本精准聚焦的光束阵列,在这一刻彻底紊乱。
上百道强光失去了准头,在海面上胡乱扫射,有的射向天空,有的射向同伴。
一头倒霉的海兽被七八道光束同时击中,背上的铜镜瞬间熔化,血肉发出焦臭,它痛苦地翻滚着,沉入了海底。
连锁反应开始了。
整个光棱镜阵,在德礼格这堪称神来之笔的一撒之下,彻底崩溃。
笼罩着连家船的死亡光幕,烟消云散。
海风重新灌满了船帆,久违的自由感让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。左成靠在船舷边大口喘气,阿沅婆摸索着去检查船帆和舵的损伤,德礼格则瘫坐在甲板上,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兴奋。
林怀恩缓缓睁开双眼,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光斑,但他已经能勉强视物。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,皮肤上残留的力场感知,却捕捉到了一丝新的、更为庞大且有序的“扰动”。那感觉并非来自水下,而是来自……前方海面。风,似乎也停了,四周陷入一种反常的死寂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他哑声道,努力聚焦模糊的视线,望向晨雾未散的远方。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号角声,穿透了凝滞的空气,从正前方那突然变得浓稠、并急速弥漫开来的墨色雾墙中传来!
那雾来得诡谲而迅猛,仿佛凭空生成,浓稠得吞噬了所有天光。
紧接着,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在雾中急速放大,它撕开雾气,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峦,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,直直地撞了过来。
那是一艘通体涂满黑漆的巨型楼船,三层船楼,十二面巨帆,船首装着一根长达三丈、包着铁皮的狰狞撞角。
“是黑潮!严鹤的船!”阿沅婆失声惊呼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黑潮,是这片海域所有商人和渔民的噩梦,是一个比官府水师更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。
林怀恩心头一凛,距离太近了!根本来不及转向!
就在那根闪着寒光的撞角距离连家船的船舷仅余三尺之时,巨大的楼船却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,硬生生地停了下来。
船身两侧的水下,伸出数十支巨大的船桨,反向划水,激起滔天巨浪,硬是抵消了所有的惯性。
这份对船只的掌控力,已臻化境。
一个高大的人影,如铁塔般矗立在楼船的船头。
他穿着一身被海盐侵蚀得发白的黑色劲装,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夜叉面具,只露出一个线条刚硬的下巴和一双在阴影中闪着精光的眼睛。
正是黑潮的首领,严鹤。
他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怀恩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视骨髓。
片刻之后,他抬起手,将一样东西从高高的船头抛了下来。
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那东西落在连家船的甲板上,弹跳了几下,滚到林怀恩的脚边。
是一柄断剑。
剑身只剩一半,上面锈迹斑斑,但剑柄处的黄铜护手上,却清晰地刻着两个篆字——永历。
这是……前明桂王的年号。
“清廷与西洋教廷,都在找你。”严鹤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,低沉而沙哑,像是两块礁石在摩擦,“有人说,你是钦天监李仁敏的余孽,是唯一的‘星种’传人。但在这片海上,口说无凭。”
他的手指了指那柄断剑。
“拿起它。用你的血,你的气,告诉我,你够不够资格,让这片海上数万不肯剃发的前明孤魂,把命押在你身上。”
这话,无疑是一场最直接的考验。
林怀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肺部的刺痛感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明。
他弯下腰,捡起了那柄冰冷的断剑。
入手极沉,断口处平滑如镜,显然是被某种神兵利器一斩而断。就在指尖触及剑柄黄铜的刹那,他脊背的星图刺青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,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但沉寂已久的事物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将剑柄紧紧握在手中。并非鲁莽,而是电光石火间的决断。严鹤的出现绝非偶然,黑潮的威名与手段他早有耳闻,此刻任何迟疑或退缩,都可能被视为心虚或无能,后果不堪设想。他记得师父李仁敏留下的残卷里,似乎提过前朝皇室曾以特殊陨铁铸造信物,唯有身负特定传承的精纯气劲方能激发其异象。这柄“永历”断剑,莫非就是此类信物?
赌一把。在这孤立无援的海上,他需要证明自己,更需要争取可能的盟友。
随即,他闭上双眼,沉下心神,开始运转体内的星力。
并非是引动星宿之力的“引星”,也不是更为高深的境界,仅仅是最初阶的“观星”境气劲。
一股微弱但精纯至极的气流,自他脊背的星图刺青中生发,沿着经脉,缓缓注入剑身。
嗡……
断剑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颤鸣。
肉眼可见的,剑身上那些厚重的铁锈,竟如同被风化的沙土一般,开始簌簌剥落。
剥落的锈迹之下,显露出的并非光滑的剑刃,而是一层层密密麻麻、细如发丝的刻度。
那些刻度纵横交错,构成了一幅残缺的星图!
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甲板角落里,那个之前被阿沅婆用来装淡水的陶罐,忽然毫无征兆地跟着震动起来,发出了“呜呜”的声响,仿佛在与断剑共鸣。
一声,两声……
共鸣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高亢,最终汇聚成一道清越悠长、穿云裂石的长音,宛如鹤鸣!
楼船之上,严鹤那张夜叉面具下的双眼,爆射出骇人的精光。
他猛地扯下面具,露出一张布满纵横交错伤疤的脸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直接从数丈高的船头纵身跃下,重重地落在连家船的甲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走到林怀恩面前,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单膝下跪。
这个动作,却并非臣服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双手奉上。
“吕宋,描南乐港,三日后月圆之夜,是海外所有明堂的‘开香堂大会’。”
严鹤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鲜血,“但我们收到了确切的消息。清廷兵部,已经和西洋教廷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。他们派了一支舰队,由‘星象背叛者’带队,封锁了前往吕宋的必经之路,‘鬼门关’。”
林怀恩接过那卷东西,入手沉甸甸的,隔着油布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。
是海图。
他没有急着打开,只是将那柄仍在微微震颤的“永历”断剑,握得更紧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