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收帆!左满舵!避开那些影子!”林怀恩嘶声下令。
然而已迟。那些水下的阴影仿佛听懂了号令,游弋的速度骤然加快,如同墨滴入水,迅速晕染开来,眨眼间便形成一个巨大的、密不透风的环形,将连家船死死锁在圆心。海流诡异地静止了,船像被钉在了这块惨蓝色的“死玉”之上。那些嵌在阴影背上的圆镜,角度开始微妙地调整,折射的月光从杂乱变得有序,隐隐泛起一层不祥的、青白色的冷焰。
月光穿透水层,在那些海底“铜镜”上折射出阴恻恻的光,像是一万双潜伏在阴曹里的眼睛,正冷冷地打量着这艘闯入禁地的孤舟。
那些阴影并非死物,它们在缓缓游弋,每一次摆尾都带着一种庞大生物特有的、令人心悸的沉稳。
是海兽。
林怀恩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,体型堪比小舟,背脊平滑如砥石,而那铜镜,竟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一般。
“鬼……鬼打墙……”阿沅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牙齿咯咯作响,“是抬轿子的海和尚!撞见了就别想活,它们会把船抬进龙王爷的肠子里去!”
左成一言不发,只是将腰间的短刀又攥紧了几分,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这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不信鬼神,却信直觉。
而他此刻的直觉,正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敲着丧钟。
林怀恩没有理会阿沅婆的呓语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铜镜上。
它们的位置、角度,看似杂乱无章,却隐隐构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环形的阵列,将他们这艘破船围困在圆心。
这绝非天然形成。
是一种……阵法。利用活物布下的水下大阵。
念头刚起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,如同金色的利剑,斩开了海与天的界限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异变陡生!
当那缕阳光精准地投射到海面上时,水下那成百上千面“铜镜”仿佛被同时唤醒。
它们齐齐调整角度,将那一缕微弱的晨光捕捉、聚焦,然后……反射!
嗡——!
空气中响起一声奇异的震鸣。
上百道比正午烈日还要刺眼百倍的光柱,从水下爆射而出,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束,不偏不倚,正中连家船的主桅!
“啊!!”
“我的眼睛!”
左成和阿沅婆同时发出一声惨叫,本能地抬手捂住双眼,泪水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。
那光太过霸道,即便只是余光扫过,也足以在视网膜上烙下灼热的痛楚和一片挥之不去的白斑。
连家船上的一切,瞬间被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晕之中。
木头被炙烤得滋滋作响,冒出缕缕青烟。
帆布上刚凝结的露水,顷刻间蒸发殆尽。
林怀恩在光芒亮起的前一刹那就闭上了眼。
不是预判,而是他脊背上的“角木蛟”星纹传来的刺痛,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感官中枢。
强光依旧穿透了薄薄的眼皮,在他的视野里投下一片血红。
完了。
视觉被废,他们就成了这片镜海中的活靶子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压下肺部的灼痛,将全部心神沉入感官的更深处。
皮肤。
他用皮肤去感受。
星种血脉带来的并非只有超凡的视觉,更是对天地间一切微弱力场的敏锐感知。
阳光、月光、星光,本质上都是一种力。
此刻,那数百道聚焦的光束,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灼热的力场通道。
而海水之下,那些海兽游弋产生的磁场变化,也如同一张细密的蛛网,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这张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“德礼格!”林怀恩没有睁眼,声音因压抑而嘶哑,“你在西洋格物书上,见过这种东西吗?”
船舱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,紧接着,那个叫德礼格的西洋技师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。
他用一块湿布蒙着眼睛,只露出一双因惊恐而瞪大的蓝色眸子。
“上帝……这是……这是亚里士多德手稿里记载的‘阿基米德光棱镜’!”德礼格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利用凹面镜聚焦日光,传说中能点燃海上的敌船!可……可这怎么可能!这些镜子,它们……它们在动!”
林怀恩的心沉了下去。
又是西洋人的东西。
汤若望那伙人,究竟把多少钦天监的秘藏典籍翻译了出去,又把多少华夏的阵法机巧,用他们那套所谓的“格物”之学重新包装,变成了更歹毒的杀人利器?
“阿沅婆!舵!”他厉声喝道。
“小哥儿,我看不见……啥都看不见啊!”阿沅婆带着哭腔喊道。
“用手摸着舵柄,我让你往哪转,你就往哪转!”林怀恩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他自己则踉跄着扑到船舷边,伸出左手,让冰冷的海风拂过掌心。
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海兽的位置、光束的夹角、海流的微弱变化……无数信息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汇聚、冲撞,试图勾勒出一条生路。
“左三圈,回一圈半!”
“稳住!别动!”
“右满舵!快!”
他闭着双眼,如同一尊失明的神祗,凭着皮肤上那细如牛毛的感应,指挥着这艘在光阵中摇摇欲坠的孤舟。
连家船在他的指令下,一次又一次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光束最核心的焦点,像一片在火雨中穿行的叶子,随时可能被点燃,却始终顽强地保持着航向。
“找到了!”德礼格忽然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笼大小的六角形黄铜笼子,笼子中央,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、散发着柔和银光的晶体。
“这是‘司南银晶’!我从老师的实验室里偷出来的!它对磁性的反应最敏锐!”德礼格语速极快,手上的动作却不慢,他用小锉刀飞快地在那银晶上刮着,银色的粉末簌簌落下。
“他们用海兽承载铜镜,是为了让阵法‘活’起来,可以随时追踪我们。但活物的气血运行,乃至它们背上的铜镜转动,都会受到周遭地磁的微妙影响!”他将刮下的所有银粉都倒进一个水袋里,用力摇晃均匀,“高纯度的银晶粉末,能强烈干扰这片水域局部的磁场,让它们‘感受’出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