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公司裁员那天HR说的：“庄工，你不适合互联网。”
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叹息：“你哥孩子都会打酱油了......”
而此刻，竟有个人，愿意叫他一声“师父”。
风穿堂过，吹得幡旗哗啦作响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在这片废墟之上悄然苏醒。
庄德项站在雨中，手机屏幕的光映照在他湿漉漉的脸上，那笔五十万的到账提示犹如一道闪电，劈进了他灰暗的生活。
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了口的帆布鞋，鞋尖渗着水，袜子早已湿透，紧紧贴在脚底，冷得发麻，但心里却有一处，不受控制地温暖起来。
不是因为钱。
而是那一声“师父”。
这三个字，像一把生锈的钥匙，猛地插进了他尘封多年的尊严锁孔。
他忽然想起被裁员那天，人力资源经理面无表情地递过离职协议，说“公司结构调整”时，他还在工位上修改着第17版演示文稿；想起合租的房东半夜敲门冲他吼“明天搬走”，只因为他连续三个月交房租晚了；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，开头永远是“你哥家孩子今天学会叫爷爷了”，结尾总是绕回“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？”
他不是没有努力过。
投了三百多份简历，参加了八次面试，最终都石沉大海。
三十岁，像一堵墙，把他死死卡在“年轻有为”和“彻底废柴”之间。
他开始怀疑，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配被需要、被信任、被认真对待？
可现在，眼前这个穿着唐装、身后站着保镖的年轻人，却用额头一次次磕着冰冷的石阶，嘴里喊着“九死一生也要修出真果”。
那眼神，干净得不像富豪之子，倒像是古书中写的“赤子求道”。
庄德项喉咙动了动，雨水顺着嘴角流进去，有点咸，又有点涩。
他想拒绝，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地打开了手机相册。
里面有一个他命名为《量子养气诀》的PDF文件，封面是他用图像处理软件做的太极图加上科幻粒子特效，标题字体选的是“汉仪篆书”，还加了发光描边。
这是他上周为了骗一个网红客户定制的“高端玄学套餐”，收费八千八百元，号称“打通任督二脉，提升职场能量场”。
他当时一边做一边笑，觉得这东西连鬼都不会信。
可现在，他点开文件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手伸向袁忠：“此法......只传有缘人。”
袁忠浑身一震，颤抖着双手接过手机，仿佛接住的是千年道统的火种。
他盯着那太极与量子纠缠的诡异图案，眼中竟泛起泪光：“原来......这才是真正的现代修真之路！师父果然不拘一格，融通古今！”
庄德项嘴角抽了抽，心想：兄弟，这图是我从某宝买的模板改的......
但他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：“修炼此诀者，需心诚则灵，意守丹田，观想宇宙能量沿督脉上升，过百会，归泥丸......每日三次，每次不少于四十五分钟，忌荤腥、熬夜、刷短视频超过两小时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，其实全靠临场编造，夹杂着瑜伽呼吸法、冥想应用程序的文案和大学体育课学的八段锦口诀。
可袁忠已郑重其事地点头，从保镖手中接过一支金笔，在拜帖上签下名字，然后再次跪地叩首。
雨还在下。
庄德项望着这一幕，心头忽地涌起一种荒诞又沉重的感觉，他不是在骗人，他是在被人拯救。
这个人用五十万和一颗真心，把他从烂泥里拉起来，叫他一声“师父”。
而他能给的，却是一份盗版拼接的电子文档。
可又能怎么办呢？
他咬了咬牙，看着袁忠依旧跪地不起的样子，终于抬起手，轻轻扶起他，声音沙哑：“今日缘起，贫道......便收下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