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拜了钟老为师,林卫国的人生轨迹,仿佛接入了一条全新的、通往未知广阔天地的高速轨道。
钟老的家,一间充满了旧书、墨香与茶香的老式四合院偏房,成了他第二个据点。
只要轧钢厂的工作告一段落,他便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,穿过京城的胡同,来到这里。那些积满了灰尘的德文、俄文原版机械手册,那些钟老亲手绘制、边角泛黄的图纸,在他眼中,是比黄金更珍贵的宝藏。
钟老一生浸淫机械之道,其知识体系是经验与理论的完美结合。他不会空谈理论,讲到齿轮啮合,会随手拿起两个茶杯盖比划;谈到材料应力,会用手指按压桌面,让林卫国去感受那细微的形变。
这种浸入式的教学,对林卫国而言,无异于醍醐灌顶。
而林卫国大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知识,与钟老那饱经风霜的实践经验相互碰撞,更是激发出无数绚烂的火花。他总能从钟老不经意的一句话里,推演出三个以上的改良方案,又能用后世的系统理论,完美解释钟老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“手感”。
这让钟老每天都处在一种巨大的惊喜之中。他常常抚着自己的白须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眼神里是混杂着欣赏、欣慰,甚至是一丝敬畏的复杂光芒。
“妖孽!真是个妖孽!”
这是钟老对林卫国最常用的评价,末了总会加上一句:“我这把老骨头,这辈子值了!”
师徒二人的情谊,就在这一问一答,一教一学之间,变得比血脉还要亲厚。
这天下午,阳光正好。
林卫国刚帮钟老整理完一批五十年代的机床档案,师徒二人正泡着茶闲聊。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,带着几分犹豫。
林卫国抬眼看去,微微一怔。
是苏曼。
那个在技术交流会上,因低血糖险些晕倒的女工程师。
今天的她,换下了一身工装,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,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,只是那张清秀的脸上,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,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黯淡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网兜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,还有一罐在此时算得上是奢侈品的麦乳精。
“钟伯伯,林科长。”
她轻轻喊了一声,走了进来。
“是小曼啊,快坐快坐。”钟老显得很高兴,又指了指林卫国,“你这丫头,总算舍得来了,快,再好好谢谢你的救命恩人。”
苏曼将东西放下,对着林卫国微微鞠了一躬,声音很轻:“林科长,上次的事,真的太谢谢您了。”
“苏曼同志,别这么客气,举手之劳而已。”林卫国请她坐下,给她倒了杯热茶。
简单的寒暄过后,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。
苏曼端着茶杯,目光却没有焦点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,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忧愁,几乎要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来。
钟老看在眼里,关切地问道:“小曼,是不是厂里出事了?看你这脸色,可不太好。”
一句话,像是一根针,瞬间刺破了苏曼强撑着的外壳。
她的肩膀微微一塌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钟伯伯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,将事情的原委,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。
她的父亲,苏振华,是南城街道办下属一家小型轴承厂的厂长。
红星轴承厂。
一个典型的时代产物。当年响应号召,一群街道居民凑钱、凑设备、凑人手办起来的集体所有制小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