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零七分的风沙还在刮，江晚凝站在A1舱前没有动。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指尖触到那张灰色工装男子的照片边角，纸面已经有些发软。程雪从指挥车走出来，手里拎着记录仪，脚步轻而稳，走到她身边。
“传感器全部回收。”程雪说，“红外捕捉系统关闭，日志归档完成。A1舱接口确认未被触发，没有遗留信号源。”
江晚凝点头，目光仍落在东南方向的遮蔽区。四名保安围成的圈没散，被制服的人跪在地上，背对着灯光，双手反铐，嘴上贴着封口胶带。他的安全帽还戴在头上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
“带过去。”江晚凝开口。
两人朝临时看管点走去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步都清晰。程雪跟在半步之后，终端卡扣挂在腰侧，耳机线垂在胸前，还没摘下。
走到距离五米处，江晚凝停下。她没再往前。保安队长迎上来，低声汇报：“人清醒，挣扎过一次，被压制后没再反抗。身份信息尚未核实，工牌显示‘李伟，绿源行动运维组’，初步判断为伪造。”
江晚凝没说话。她看了眼腕表，八点十三分。然后她抬步上前，站到那人面前。对方仰起头，帽檐抬起，露出一双眼睛——不是惊恐，也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意。
江晚凝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你是张维？”她问。
那人瞳孔猛地一缩，嘴唇在胶带下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江晚凝转身，对程雪说：“调人事档案。三个月内，新能源项目前技术总监，编号NX-TD-207。”
程雪立刻打开终端，手指滑动。几秒钟后，屏幕亮起一张人脸照片，与眼前之人完全一致。下方标注：张维，男，39岁，原江氏集团新能源项目技术总监，任职六年，主导一期基础架构设计。因二期升级方案评审未通过，综合绩效考核排名末位，按流程调离岗位，转岗至江氏西北设备维护中心，本人签收通知。
“是他。”程雪说。
江晚凝又看了那人一眼。他低下头，不再对视。
“摘帽子。”江晚凝下令。
保安上前，解开安全帽固定带，取下帽子。张维的头发很短，两侧剃得发青，头顶有几道浅白的旧伤疤。他坐在地上，肩膀微微塌着，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松掉的弹簧。
江晚凝没再说话。她转身走向主控楼，步伐不快，但没停顿。程雪跟上，耳机重新戴上，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：“权限系统显示，张维离职前提交的最后一份技术报告编号为Q-NX-207-3，内容为储能舱热管理优化模型。评审意见：能效提升不足百分之三点二，未达升级标准，建议迭代后重审。流程合规，签字人为你本人。”
江晚凝走进主控楼二层观测室。单向玻璃映出她的身影，背后是强光照耀下的A1舱和远处跪着的人。她走到窗前，站定，左手无意识抚过腕表表面。
“他不是叛徒。”她低声说，像是对程雪，也像是对自己，“只是输不起。”
程雪站在她身后半步，没接话。
江晚凝看着玻璃上的倒影。“封锁他所有通讯渠道。手机、私人邮箱、云端备份，全部冻结。防止外部接应察觉失败。”
“已经在执行。”程雪说，“量子防火墙已标记其关联ID，任何尝试连接都会触发警报。”
江晚凝点头。她拿起桌上的钢笔，轻轻敲了下太阳穴，又放下。动作很轻，像在确认某个习惯是否存在。
“调他过去三年的项目参与记录。”她说，“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恨这个位置。”
程雪迅速操作终端。屏幕上滚动出一条条数据流：张维主导的一期建设会议纪要、中期调试日志、团队人员名单、验收报告签名……最后停在一份内部邮件上。
【收件人：江晚凝
发件人：张维
时间：三个月前14:28
主题：关于二期架构调整的异议】
正文写道：“您空降程雪为技术主管，否决我团队六年的积累，仅以‘效率不足’为由。我尊重决策流程，但无法接受这种对资历与经验的漠视。若技术进步必须以践踏前人为代价，那我宁愿停在这里。”
邮件下方没有回复记录。
江晚凝看完，没说话。她盯着屏幕，眼神没变，但呼吸节奏慢了一拍。
“他以为自己会被留任。”她说，“哪怕降级，也该有个位置。”
“他确实申请过技术顾问岗。”程雪补充，“你批了‘暂缓处理’。”
江晚凝嘴角动了下，不是笑。“我不需要一个心里带着刺的人坐在核心席位上。”
她转身，走向主控台。墙上挂着项目结构图，她的手指划过“技术主管”那一栏，原本写着“张维”的标签已被取下，换成“程雪”。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按下广播键。
“所有人注意。”她的声音通过系统传遍整个戈壁站，“我是江晚凝。今晚抓捕的嫌疑人，系我亲自批准调离的前技术总监张维。他涉嫌非法接入系统、植入干扰程序、策划设备破坏，证据确凿。警方即将抵达接收，依法拘捕。”
大厅里的技术人员停下工作，抬头看向广播喇叭。
“我知道有些人会觉得不公平。”她继续说，“觉得我用新人换旧人，不留情面。但我只看结果，不看资历。谁能让项目往前走，谁就坐在那个位置。他不行，所以我换了人。现在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报复，那就承担后果。”
她松开按钮，转向程雪。“上传证据包，视频、日志、通讯记录，全部打包发给警方专线。声明保留民事追责权利。”
程雪点头，开始操作。
江晚凝走到监控屏前。画面切换到东南临时看管点，张维仍跪着，头低着，保安站在四周，没人说话。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像是冷，也像是别的什么。
她盯着看了两秒，然后转身走向主控室中央。
“启动内部审查。”她说，“新能源项目全体成员，暂停一切外勤任务。即刻起，接受背景复核与行为审计，未经批准不得离岗。安保等级升至最高，所有进出通道人脸识别加指纹双重验证。”
程雪抬起头：“需要通知各小组负责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