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晚凝站在曼谷驻外办事处多功能厅门口时,腕表指针正指向下午两点零七分。她没看门内,而是低头扫了眼平板上刚同步的行程更新——陈默已提前抵达,张莉的航班还有四十三分钟落地约翰内斯堡。她把平板递还给程雪,推门而入。
会议室长桌两侧坐着六人,三男三女,清一色深色商务装,左侧领口别着MTel与智慧城市管理局的联合徽章。他们面前摆着水杯、录音笔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显示的是“光启”系统公开版介绍页。没人起身,也没人说话,只有最右侧的男人抬眼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。
江晚凝走到主位站定,没有寒暄。程雪将一支U盘插入投影主机,墙面立刻浮现出三座城市的实时调度数据图:上海地铁早高峰人流分流效率提升31.6%,杭州电网峰值负载响应速度缩短至4.2秒,深圳交通信号智能调节使主干道通行时间下降27%。
“这些是过去三个月的实际运行数据。”江晚凝说,“不是模型推演,不是压力测试,是每天都在发生的调度结果。”
坐在中间的女人合上电脑。“江总,我们看过报告。但你们在国内能做到的事,在这里不一定适用。我们的审批流程更复杂,公众对技术透明度的要求更高。如果由外资主导申报,一旦出问题,责任谁来担?”
江晚凝点头。“所以今天带来的合作框架,第一条就是:项目申报主体为本地企业,合规责任由贵方全权负责。我们不插手行政流程,只提供技术支持。”
她说完,程雪将一份加密文件投到屏幕上,标题为《非排他性技术协作草案》。其中第三条明确标注:“试点项目对外接口及文档提交工作,由MTel方面独立完成;江氏集团仅参与技术方案设计与系统调试。”
对面三人交换眼神。那个先前写字的男人开口:“也就是说,如果材料被驳回,是我们能力问题?”
“是。”江晚凝答得干脆,“但我们可以确保,技术本身不会成为卡点。你们担心的峰值崩溃问题,我们在越南河内的测试中已经解决。需要的话,现在就可以调取当时的日志记录。”
女人微微前倾。“你们愿意让渡这么多控制权,图什么?”
“图一个开始。”江晚凝说,“我知道你们怕担责,所以我们提出第一个让步:轻量版系统上线后前六个月产生的全部运营收益,归本地团队所有。江氏不分红,不抽成,也不设对赌条款。”
会议室内静了两秒。
“条件很诱人。”女人语气缓了些,“但我们还需要看到更多技术细节。尤其是核心算法部分。如果我们连基本原理都解释不清,怎么向监管机构和公众交代?”
江晚凝没直接回应。她看向程雪。程雪操作终端,调出一段沙箱环境演示视频:在一个完全隔离的操作空间里,系统开放了七个标准接口供外部调用,所有输入输出均经过脱敏处理,原始代码不可见,但功能验证完整可测。
“这是加密调试环境。”程雪说,“任何第三方开发者都可以在这个模式下进行集成测试。接口权限按需分配,每次访问留痕,退出即销毁。你们可以派技术人员驻场,也可以远程接入。”
“源码呢?”男人追问。
“核心模块闭源。”江晚凝这次接得很快,“这不是不信任谁,而是商业底线。就像你们不会把客户数据库交给我们一样,我们也无法交出算法底层逻辑。但如果你们担心黑箱操作,我可以保证——所有决策路径都有日志追溯,所有异常行为都会触发警报,包括我们自己的工程师。”
女人手指轻敲桌面,片刻后说:“利润分成我们可以谈,但未来五年内,你们不能在同一城市引入第二家同类合作方。否则市场会被搅乱。”
江晚凝摇头。“排他性协议不在考虑范围内。但我们可以在合同里写明:若出现竞争者,优先续约权取决于两项指标——系统连续稳定运行超过九十天,以及市民满意度调查得分不低于85分。达标,你们自动续签;不达标,我们有权重新评估合作对象。”
“这等于把决定权交给机器和问卷。”男人皱眉。
“不。”江晚凝看着他,“是交给事实。你们要的不是永远垄断,是要证明自己能做好这件事。如果真有能力守住成果,何必怕别人进来?”
女人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我们需要时间内部讨论。”
“当然。”江晚凝说,“但我提醒各位,需求不会等人。上周约翰内斯堡MTel总部主动联系我方,提出希望引入轻量版系统做交通模块测试。他们没提条件,只问了一句‘能不能先看看数据模型’。”
她说完,没再解释,只是轻轻合上自己的钢笔。
对方三人再次交换目光。女人最终点头。“我们会尽快召开紧急会议,最迟明天中午前给出答复。”
江晚凝站起身。“我不催进度。但请记住一点:我们选择在这里启动试点,不是因为政策最宽松,而是因为问题最紧迫。你们的城市正在经历十年来最严重的通勤拥堵,上个月停电事故影响了十二万人。技术不该等流程,而应该推动流程改变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未停。程雪收起设备紧随其后。
走出会议室十米,程雪低声问:“真打算让他们拿走前半年所有收益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江晚凝语速平稳,“那份草案里埋了成本核算附录,运维支出按实际发生列支,他们会发现所谓的‘全额收益’根本不够覆盖服务器电费。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他们迈出第一步。”
“绩效绑定那条呢?”
“也是虚的。”她嘴角微动,“满意度调查由我们提供工具,运行时长靠系统自报。但他们听进去了,这就够了。真正难缠的是排他条款,好在他们没坚持到底。”
程雪顿了顿。“你觉得他们会接?”
“八成会。”江晚凝停下脚步,望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。阳光斜照进来,映在她的镜片上,遮住了眼神。“他们今天敢坐进来谈,就已经输了第一局。从质疑变成讨价还价,说明他们心动了。接下来,就看谁更能沉住气。”
她说完继续往前走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声音闷实。程雪跟在身后半步距离,手里抱着加密终端,屏幕还在刷新谈判纪要的初稿。
江晚凝推开办公室门,径直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一张便签纸,写下几个字:**“明日午前反馈”**,翻面压在咖啡杯底。她没坐下,而是走到窗边,摘下墨镜,望着楼下街道缓缓流动的车流。
二十分钟后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程雪看了一眼,是驻南非办事处发来的消息:“张莉已落地,MTel接待代表已在机场等候。”
她抬头看向江晚凝。江晚凝依旧背对着她,身影立在玻璃前,像一尊不动的雕像。窗外阳光渐斜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横穿整个房间,一直延伸到程雪脚边。
程雪把手机放回包里,打开笔记本,开始整理今日谈判全程的文字记录。加密程序启动后,她输入第一行标题:《曼谷首轮合作洽谈实录——状态:待对方反馈》。
江晚凝始终没有回头。她只是抬起左手,看了看腕表。三点四十七分。她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分,都在计算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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