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入厂区时，天刚蒙蒙亮。六号车间的顶棚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冷光，几辆重型运输车正缓缓停靠在装卸区，车身上印着“江氏新能源·槟城项目”的蓝色标识。江晚凝推开车门，风里带着昨夜雨水未干的湿气，她抬手看了眼腕表——五点四十三分。
她没等助理开门，径直穿过安全闸口。门卫老张看见她愣了一下，连忙刷卡放行，嘴里念叨：“江总这么早？设备才刚卸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来看看第一批进口组件到了没有。”
主控屏前，程雪已经等在那里。她穿着浅灰色工装外套，头发扎得一丝不乱，面前摊着三份物流追踪单和一台平板。见江晚凝走近，她抬头点了下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德国来的那批稳频器全数到货，海关清关记录显示昨晚十一点十七分完成查验，今早四点五十二分进入厂区。新加坡那边延迟了两小时，但也在路上了。”
江晚凝走到监控墙前，调出装卸区实时画面。画面上，十几名工人正在拆解集装箱，吊机缓缓将密封箱体移至装配平台。她盯着编号为D-07的模块看了两秒，确认标签上的序列号与合同一致。
“比预期提前五天交割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对方答应的事，这次算做到了。”
程雪把一份打印件递过来：“这是交接清单，签字的是莱因动力派驻的技术监督员，姓霍夫曼，已经在系统备案。他说希望今天上午能进行首轮联调测试。”
“让他先等等。”江晚凝转身走向车间入口，“我要亲眼看过安装流程再定时间。”
六号车间内部空间开阔，地面用防静电涂层处理过，头顶是纵横交错的轨道吊架。第一批设备已按区域划分摆放，技术人员戴着白手套逐一核对部件编号。江晚凝沿着预定动线走了一遍，中途停下两次，一次是发现一组冷却管路支架位置偏移，另一次是注意到两名技术员在争执图纸版本。
“你们吵什么？”她直接开口。
两人吓了一跳，其中年长些的立刻站直：“江总，我们这图纸是昨天晚上改过的，但现场拿到的还是旧版，耽误了进度。”
“新版传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传了，但系统通知没弹窗，说是行政部漏发公告。”年轻的那个小声补充。
江晚凝没说话，只是掏出手机拍下争议图纸，转手发给工程协调组，备注：立即更新所有终端文档，并查是谁负责发布通知。她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没停，也没回头。
程雪跟上来，低声汇报：“这不是个例。过去两周，有七次类似的文件不同步问题，都卡在行政流转环节。另外，三个班组反映排班表经常临时变动，有人连续上了九个夜班。”
“人手不够？”
“够，但调配混乱。生产部说资源紧张，可我看数据，部分岗位实际利用率不到六成。”程雪顿了顿，“要不要我去约谈几个班组长？”
“去。”江晚凝点头，“别说是我说的，就当是例行调研。收集真实反馈，尤其是加班补贴、轮休安排这些。”
程雪离开后，江晚凝独自走到质检台旁。两名女工正在检查电路板焊点，动作熟练但神情疲惫。她没打扰，只站在几步外观察操作流程。直到其中一人抬头看见她，慌忙放下工具站起来。
“继续。”她说。
那人僵着脸点点头，重新坐下，手却微微发抖。旁边的同事悄悄拉了她一下，两人再没说话，只是加快了手上的节奏。
江晚凝皱了下眉，走开几步，拨通助理电话：“通知人力资源部，今天中午前把最近一个月各产线的排班表、绩效奖金发放明细汇总给我。另外，查一下有没有‘特殊津贴’或‘临时补助’这类未经公示的发放项目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绕到调试区后方的小会议室。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“……隔壁A线调来的新人都拿三百块高温补贴，咱们天天守熔炉反倒一分没有？”
“你找谁说去？上面根本没人听。”
“听说这次扩产要提奖金池，结果到现在连方案都没见影儿。”
“人家坐办公室的，哪知道我们一天下来衣服湿几回。”
江晚凝站在门外，没敲门，也没进去。她静静听完，转身离开。
上午九点十七分，她在临时调度会议室召见程雪。房间不大，墙上挂着一张厂区布局图，桌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。程雪进来时手里抱着一个加密硬盘。
“初步整理完了。”她打开投影，调出一张分类图表，“共收集到一线员工匿名反馈三十九条，涉及六个主要问题。最突出的是三条：第一，绩效激励未随产能扩张同步调整，现有奖金分配机制模糊；第二，老员工普遍认为新调岗人员待遇趋同，损害资历价值；第三，连续三周无双休，家庭矛盾增多，已有三人提交调岗申请。”
屏幕上列出关键词云：不公平、不知道怎么算、没人解释、累死了。
江晚凝盯着看了片刻，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。“生产部周报上写的‘运行平稳’，倒是真敢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