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可能确实没收到正式投诉。”程雪说,“但私下微信群里已经有情绪发酵。有个叫‘前线实况’的群,成员快满二百人了,全是基层岗位,每天都在发工作照加吐槽。”
“截图存证了吗?”
“做了脱敏处理,保留发言趋势分析。比如,关于补贴差异的讨论在过去三天增加了四倍。”程雪切换页面,“还有一个细节——B线有两名技工故意拖延设备校准进度,被主管发现后辩称‘系统提示异常’,但后台日志显示无故障记录。”
江晚凝眼神一沉。“这是隐性抵触。”
“不止一处。”程雪又调出一段录音片段,“这是昨晚值班班长之间的通话,提到‘反正她们只看数字,不管人死活’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下周的全面投产动员会,”江晚凝忽然说,“取消。”
程雪抬眼:“您想改成什么?”
“先开个小范围座谈。”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人名,“从操作岗、维护组、物流协调三个类别里各选代表,必须是一线干活的,不要带职务的。名单我来定,你去安排场地,就在车间东侧休息区,不用讲台,围坐就行。”
“您打算说什么?”
“不说。”江晚凝合上本子,“只听。让他们把话说完,每一句都记下来。不准打断,不准解释,更不准当场承诺什么。我要知道他们真正憋着什么火。”
程雪点头记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江晚凝站起身,“通知HR,重新核算各产线绩效系数。这次必须做到两点:一是所有计算规则公开可查,二是杜绝‘特批’‘酌情’这类字眼。谁要是敢写‘领导批示’四个字,直接退回重做。”
“明白。”
会议结束已是中午。江晚凝没去食堂,留在临时办公室翻阅资料。窗外阳光渐强,照在桌角那份未签发的动员稿上。她没碰它,而是打开新文档,标题写着:员工诉求归类表。
下午四点五十六分,她步行前往东侧休息区查看座谈准备情况。通道两侧种着几排矮灌木,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味。快到拐角时,她听见吸烟区传来说话声。
“听说A线涨了三百,我们呢?”
“上面只看进度,谁管你累不累。”
“那天江总来了,话都不敢多说一句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她走近时,两名穿质检服的女工立刻掐灭烟头,低头快步离开。
江晚凝停下脚步,看了眼那个角落,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休息区内,桌椅已经摆好,程雪正在调试录音设备。
“人都通知了吗?”她问。
“通知了,明天上午九点开始。”程雪答,“按您要求,不提前透露议题,只说是‘听取工作建议’。”
江晚凝点头,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。椅背有些凉,她没调整姿势,双手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安全守则上。
“今晚把所有反馈再过一遍。”她说,“特别是刚才那两个人提到的补贴问题。我要知道,到底是谁、在哪个环节决定发多少。”
程雪应了一声,低头记录。
江晚凝没再说话。她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机械表边缘。城市还在运转,车间里的机器声从未停歇,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。
不是外部威胁,也不是资金链危机,而是那些每天拧螺丝、盯仪表、扛零件的人,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,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:倾听。
然后退后一步,看着这两个字,像是在确认某种决心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,“谁也不许替我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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