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年光阴在寒渊宗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滑过。
演武场上的积雪融了又结,五个徒弟从当初需要踮脚才能握住木剑的孩童,长成了身姿挺拔的青年。阿石的剑沉稳如山,洛凡的剑灵动如风,景然擅布剑阵,星禾的剑招刁钻,云溪则最得灵月“以柔克刚”的真传。当灵月最后一声“收剑”落下,五人同时收势,剑尖斜指地面,气息匀净,七十年的剑法修行终至圆满。
“总算……学完了。”灵月望着手中的“天衍秘录”,封面的蓝光已淡了许多,剑谱部分的书页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。可她掂了掂厚度,后半本依旧沉甸甸的,忍不住垮了脸,“这典籍到底有多少内容?光剑法就耗了七十年,剩下的难道要学到天荒地老?”
阿石收剑入鞘,上前一步道:“师父,您这七十年一边教我们,一边自研,已是逆天速度。换做旁人,怕是三百年也未必能吃透。”
灵月叹了口气,随手翻开后半本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术法注解,忽然顿住——“一体双魂”四个字映入眼帘,墨迹比其他内容更深,像是被人反复描摹过。她连忙细读,却只寥寥数语:“魂分阴阳,体载双生,或为天命共生,或为异界寄魂,寻其源,破其障,方得两全。”
“就这?”灵月皱紧眉头,想起梦里红枫林的魔族女子,想起那枚月牙胎记,想起“你活了多久,我便待了多久”的话,心头发紧,“源在哪?障是什么?”
灵月忽然想起了无妄宗有很多藏书,比仙界的更要多,说不定有此类记载。无妄宗……沈清辞。七十年间,他来过寒渊宗三次,每次都被玄曜仙尊以“宗门清寒”为由挡在山门结界外,唯有一次恰逢灵月带徒弟下山历练,在小镇上偶遇,话不多,只看着她笑,耳尖还是会红。
“对,无妄宗!”灵月拍板,“我明日便动身。”
灵月身边五个徒弟摸不着头脑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就又跑去练剑了。
次日清晨,灵月拜别玄曜。仙尊看着她手中的典籍,沉默半晌道:“万事小心。无妄宗水深,沈清辞……不可全信。”
灵月应下,御剑前往无妄宗。山门处,沈清辞正带着弟子们巡山,仍是一身月白长衫,气质温润,时间推移,他倒添了几分沉稳。见她御剑前来忍不住快了脚步,又在灵月落地后慢下脚步,双手抱拳“灵月师妹,多年不见,风采更胜往昔。”说完话又红了耳朵。
“清辞师兄客气了。”灵月挠挠头,她就这么冷吗?每次见清辞师兄,他都会被冻红耳朵。她想起此次的目的开门见山,“此次前来,是想借贵宗藏书楼一用。”想提起一体双魂时又住了嘴,师父说让她小心沈清辞,那便少说一点。
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师妹所求,自当应允。只是藏书楼禁地需宗主手令,我这就去为你取来。”
等候时,阿石低声道:“师父,我总觉得他看您的眼神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灵月没在意:“清辞师兄一直这样。”
三日后,灵月在禁书阁的角落里找到一卷泛黄的竹简,上面记载着一种古老的“唤魂术”,需以自身精血为引,配合双生魂共鸣的契机,方可唤醒沉睡或被困的另一魂。竹简末尾画着一幅图谱,那图案实在是看不懂。
“找到了!”灵月心头剧跳,指尖抚过图谱,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里,红枫漫天,黑袍女子背对着她摘枫叶。
沈清辞不知何时站在身后:“师妹找到了?”
“嗯!”灵月抬头,眼中闪着光,“又赶紧放回了竹简”
沈清辞看着她,笑容深了几分:“能帮到师妹是我的荣幸。”
灵月疑惑的往出走,奇怪,清辞师兄这么怕冷啊?那以后得离师兄远一点了。
回到寒渊宗,灵月选在中秋夜施法。既然梦中是在红枫林,那也得去一个枫林里去。寒渊宗没有枫树,她忽然想起了曾经带着弟子历练的那个小镇。红枫林在小镇外绵延十里,秋深时叶片燃得像团火。灵月站在林边,指尖捏着那卷从无妄宗抄来的唤魂术竹简,指腹被粗糙的竹纹磨得发烫。
她按竹简所记,以霜渊剑划破掌心,精血滴在预先布好的阵眼上。朱砂画就的阵纹亮起微光,与林中飘来的枫叶相触,却只激起一阵细碎的风——没有黑影凝聚,没有熟悉的寒意,连空气里的枫香都寻常得不像话。
“再来。”灵月咬咬牙,重新结印。咒诀在舌尖滚过,可阵纹亮起又暗下,反复三次,林中依旧静悄悄的。她连那道影子的衣角都没再触到过。
“是方法错了吗?”灵月喃喃自语,伸手去拨眼前的枫叶。指尖刚要碰到叶片,却像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,被弹了回来。她愣住,又试了几次,那道屏障始终存在,透明,却坚不可摧。
而此刻的枫林深处,黑袍女子正扒着一棵老枫树的树干,眼睁睁看着林外那抹白衣身影一次次抬手、碰壁。女子的角上还沾着昨夜凝结的霜,黑袍下摆被林间的荆棘勾出细口,她朝着灵月的方向伸出手,却被一股更强劲的力量猛地拽回,踉跄着跌坐在满地红叶里。
“是你吗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是你来接我出去吗?”
喊声撞在无形的屏障上,碎成细屑。林外的灵月只觉耳畔掠过一阵风,她抬头望了望,只看见红黄相间的枫叶在枝头摇晃,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。
“是我心不诚吗?”灵月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,血珠正慢慢渗出。她想起玄曜仙尊曾说,术法成否,三分在法,七分在心境。或许是她太急了,急得忘了那道影子在梦里说的“你活了多久,我便待了多久”。
她捡起地上的竹简,小心地卷好塞进袖中,最后看了眼那片红枫林。风穿过林间,叶子哗哗作响,像是谁在低低地笑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灵月对着林子轻声说,转身踏上归途。
而林深处的女子,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干上的裂痕。方才灵月转身时,她分明看见对方脚踝处那枚月牙胎记,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光——和自己脚踝上的,一模一样。
“笨蛋……”女子低骂一声,忽然笑了,獠牙在暮色里闪着微光。魔族女子忽然想到了什么,她进不来,是她术法不精,于是她也开始自己摸索,枫林里没有教授术法的师父,没有切磋剑法的师兄师姐,她只能靠自己领悟,却时常将自己搞得遍体鳞伤。
又是五十年,这五十年里灵月一次又一次尝试破开屏障,里面的魔族女子也会伸手支援,依旧毫无所获。灵月摇摇头,起身走远了。魔族女子看着她见见走远,低低叹了口气,也回了小木屋。
寒渊宗的晨雾还没散时,灵月已御剑出了山门。
她没有再去小镇的红枫林。连续五十年的尝试耗尽了她大半灵力,玄曜仙尊看她日渐苍白的脸色,只淡淡说了句“弦绷太紧易断”。灵月忽然想通了,或许困住那道影子的从不是枫林,而是她自己这颗急于求成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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