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似箭,寒渊宗的后山被玄曜和五个小徒孙种满了桃树。
最初只是一株幼苗,是他从万魂山带回灵月残魂那年,顺手折了段桃枝插在土里。没想到靠着他的心头血滋养,竟在极寒的山巅扎了根。后来他便日日往山后去,带着伤腿,一步一挪地挖坑、栽苗,膝盖磨破的地方沾了泥土,与血痂凝成硬壳,像是给山岩又添了层褶皱。
他们在想,待灵月从玉瓶中睁眼时,后山已是十里桃林。
那年春天,桃花开得漫山遍野,粉白的花瓣落在玄曜的白发上,像落了场迟来的雪。他抱着小小的玉瓶,风拂过花海,掀起一片簌簌的响。
“灵月你看,”他声音苍老,却带着难得的柔和,“你说你怕桃花开了雪就会化,但是你看,雪还在。”
玄曜总在月圆之夜摆开酒桌。桌子一侧是他,另一侧空着,却摆着只小巧的玉杯。他会取出一坛冰桃酒,酒液清冽,泛着淡淡的桃香——那是千年灵月还在时,特意为他酿的,说比万年玄冰会更好喝一点。
他给自己斟满,也给对面的空杯斟满,然后对着空气轻声说:“月儿,你的冰桃酒,何时比万年玄冰还冷了?”五个徒儿总看着师祖对着小瓶子自言自语。
“师父,快点醒来吧。”五个小徒弟摇摇头去补结界了,留了一人一瓶在圆月下。
夜风穿过桃林,带着花瓣落在空杯里,像谁悄悄抿了一口。玄曜望着那杯酒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,咳了两声,又低声道:“你当年说永远陪着师父,师父是真信了。”
“师父当年……造了很多孽。”玄曜的声音在月色里发颤,“害了清漪师姐,也差点毁了你。你这次醒来,师父不求你原谅,也不拦你去找想找的人。”他望着她,眼神里是千年未变的疼惜,“师父会去赎罪,但在那之前,只愿你喜乐安康,像这满山桃花,岁岁都能开得热闹。”
那晚的桃花落了满桌,冰桃酒的冷意里,终于掺了丝若有若无的暖。那坛冰桃酒的冷,或许从来不是酒的滋味,是他不敢言说的、浸了千年的悔。
玉瓶里的金光忽然晃了晃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。灵月的意识在一片温热中浮浮沉沉,再睁眼时,竟站在了那片红枫林里。
枫叶红得像燃着的火,风一吹,簌簌落了满身。不远处的石头上她正怨恨的盯着灵月。
“你没事跳什么诛仙台啊!我叫都叫不住!”
灵月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当时没想那么多……”
“没想那么多?”她猛地站起来,枫叶在她周身打着旋,“你知道你跳下去时,我这儿有多疼吗?像被人用钉子钉在墙上刮!”她指着自己的心口,声音发颤,“你以为你是一个人疼?我也一样!我还是魔界的人,我比你疼一万倍!”
灵月愣住了,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忽然觉得心里也酸酸的:“对不起啊……”
她别过脸,踢了踢脚下的枫叶,没再说话。红枫林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声音。过了很久,她才闷闷地开口:“也奇了,诛仙台按理说能撕碎所有魂魄,咱俩怎么还能在这儿聊天?我心口也不疼了。”她瞥了灵月一眼,“你跳的该不是假的吧?”
灵月也说不清,只记得当时的风很冷,心很慌,满脑子都是“要去找他”。
“罢了。”她继续往石头上一坐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反正也出去不了,以后你就陪着我在这儿待着吧,省得我一个人看枫叶看到腻。”
灵月挨着她坐下,枫叶落在两人中间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啊?总不能一直‘喂’来‘喂’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