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宋理宗端平元年,夏。
两淮地区淮南东路,一处荒废水寨蜷伏在低洼湿地之间。连日暴雨刚歇,天色灰白,湿气沉沉压着寨墙内外,裹挟着腐肉与馊水混杂的气味,在闷热中缓缓发酵。草棚歪斜,泥地泛着黑水,几具尸体横陈角落,有的蜷缩如婴孩,有的脸已发青,眼眶凹陷,嘴唇干裂翻卷。
陈浪躺在草堆上,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出。
他记得自己倒下前,胃里像被火燎过,饿得抽筋。再睁眼,已是尸臭弥漫。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动弹,三天未进食的虚脱感如铁链缠身,喉咙干得像是塞了沙土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舌尖尝到一丝咸腥——那是脱水后口腔渗出的血丝。
他叫陈浪,二十三岁,原是这水寨里一名普通溃兵,名叫“陈大”。可现在的灵魂,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逃兵。他是现代海军陆战队退役中士,执行任务时重伤濒死,再醒来,竟已附身在这具瘦削蜡黄的躯壳里。
四周死寂,只有苍蝇嗡鸣。
他缓缓转动眼珠,不敢抬头,只用余光扫视。草席破烂不堪,墙上挂着几个空粮袋,袋子口朝下倒悬,一粒米也不剩。灶台冷灰成堆,唯有一口铁锅架在柴堆上,锅底还冒着微弱热气,汤面微微荡漾。
脚步声响起。
皮靴踏在泥地上,发出黏腻声响,由远及近。粗重的呼吸声靠近,有人正在逐个检查尸体。陈浪立刻闭眼,呼吸放轻,假装昏迷。
那人停在他面前,站了片刻。影子落在脸上,像一块湿布盖住口鼻。陈浪心跳加快,但手指不动,肌肉不颤。多年军旅生涯教会他一件事:活着的人,有时比死人更危险。
脚步终于走远。
他等了几息,才微微睁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,但他还是看清了——那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约莫四十岁上下,身穿褪色战袍,腰间佩刀,袖口沾着暗红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。他蹲在锅边,拿起木勺搅了搅汤水,低头啜饮。
汤面上浮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硬物,随波晃动。
陈浪胃里猛地一抽,几乎要呕出来。他咬紧牙关,用舌尖顶住上颚,强行压下反胃。那不是米粒,也不是骨头碎片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刘寨主。
这是他在记忆碎片里拼凑出的名字。原主生前最怕的人,水寨的实际掌控者。朝廷拨下的军粮,本该按月发放,却被此人层层克扣,变卖换银。兵卒饿极,起初吃树皮草根,后来开始偷埋死马,再后来……便成了锅里的“粟米汤”。
刘寨主喝完,咂了咂嘴,随手将木勺丢进锅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起身,抬脚踢了踢旁边一具尸体:“瘦得像柴,还占地方。”
尸体没动。
他冷笑一声,转身朝门口走去,皮靴踩过泥水,留下一串深坑。
陈浪仍躺着,眼皮低垂,呼吸平稳,仿佛毫无知觉。可他的右手,已在身下悄然移动。借着翻身的动作,指尖探入草席深处,触到一根粗糙木棍。三尺长,一头稍尖,显然是某人临死前藏下的防身之物。
他不动声色,将木棍轻轻抽回,压在侧腰与草堆之间,再用残草遮掩。整套动作缓慢而精准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活下去。
先活过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