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前的潮水退得急,礁石裸出黑脊,湿漉漉地冒着冷气。陈浪从高岩下来时,周猛正一脚踹翻昨夜烧剩的火堆,灰烬腾起,沾在胡茬上也不管。郑七蹲在北滩,手指抠着泥地一道拖痕,一直延伸到水边。
小艇不见了。
那艘本用来修补主船的短舷舢板,原本卡在两块礁石之间,此刻只剩半截缆绳挂在石棱上,断口齐整,是用刀割的。
“李三呢?”陈浪声音不高。
“没见人。”周猛咬牙,“我换岗时他还在这儿守着,说要等信风转向。”
陈浪走到值守位,沙地上留着半个脚印,脚尖朝外,后跟被潮水抹去。他俯身摸了摸泥面,湿而黏重,不是干透的旧痕。再往前几步,水线边缘浮着一条褪色红布条,随波一沉一浮,像根断肠子。
“他走不了多远。”郑七站起身,手里攥着那布条,“这颜色太显眼,夜里都能瞧见。他是故意让人看见。”
陈浪没答话。他记得昨夜李三坐在火堆边,盯着那几艘驶向深槽的战船,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后来他说了一句:“咱们这是困在龙王嘴里了,迟早被吞。”当时没人接话,只当他又发牢骚。
可现在想来,那不是抱怨,是诀别。
“搜他铺位。”陈浪下令。
王二狗带两人绕到东礁背风处,掀开压着碎陶片的破席,底下露出半袋干粮和一封草书。纸未封口,字歪斜如醉汉爬行:“我不愿死在此岛,宁投官军,不陪诸君葬鱼腹。”
陈浪看完,将纸揉成团,扔进海里。浪头一卷,没了影。
“他带了水囊没有?”他问。
“灶台旁少了一个皮袋。”王二狗答。
“还有指南针。”郑七突然说,“昨夜我收罗盘时,见他袖口闪过一道铜光。”
陈浪闭了闭眼。那枚指南针刻有简易针路,虽不全,但记着从舟山至鬼哭礁的三段暗槽走向。李三跟他们逃过长江口,走过江心岛,哪一段他都记得。
“他不是逃。”陈浪睁开眼,“他是引路。”
周猛一拳砸在礁石上:“狗东西!老子早看他不对劲,整日唉声叹气,像个丧家犬!”
“他怕死。”陈浪说,“也想活。只是选错了法子。”
三人默然。海风推着残雾,贴着水面滑行。远处深槽入口依旧平静,昨日那几艘战船已不见踪影,仿佛从未出现。
但陈浪知道,它们会回来。
而且,不会再迷航。
三日后,风暴过境,北滩堆满浮木与碎板。一场东北风刮了整夜,浪头拍上高岩,溅得营地一片湿泞。天刚亮,郑七就在乱木堆里抽出一角残帆,墨线勾边,绣着“广南水师巡洋”六字,背面粘着海蛎壳,壳肉已烂,只剩白骨般的壳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