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退得比往日早了半刻。陈浪蹲在礁石边,指尖拨开湿沙,露出一枚被海水磨去棱角的铜钱。他没动它,只盯着那枚钱边缘泛起的一道细纹——是昨夜涨潮时冲来的痕迹。
周猛躺在破船残骸下,右腿从膝盖往下缠着布条,布已发黑。他整夜抽搐,嘴里断续喊着“砍!砍下去!”陈浪守了一宿,天亮前才见他喘匀了气。郑七蹲在旁边,掰开周猛眼皮看了看,摇头:“热还没退,血毒往骨里钻。”
赵大勇蹲在不远处,正用碎陶片刮锅底焦糊。听见动静抬头问:“老舵工,真没法子了?草木灰都敷三回了。”
“寻常伤用得,这不一样。”郑七声音哑,“海里的牙口带腐腥,咬一口等于灌了半身咸毒。古书提过‘鲛膏涂创’,可谁见过活鲛人?”
陈浪没应声,起身走向滩头。死虎鲨的尸首还卡在岩缝里,肚腹剖开后内脏已被小鲨啃尽,只剩一具空壳。几尾青灰背鳍在浅水游动,绕着尸身打转。
他站定,盯了半晌。
“七叔,”他回头,“若鲨鱼不怕海水烂肉,它的肝,能不能治伤?”
郑七愣住,随即皱眉:“你莫乱来。那东西腥臭冲脑,生碰都要呕血。”
“先试试。”陈浪已挽起袖子,抽出腰刀割开鲨腹残腔,手探进去抠出一团深灰色软物。肝脏尚完整,表面滑腻如油膜。他割下一小块,放在掌心,用指甲刮了点汁液抹在左肩旧疤上,静坐不动。
日头升到桅杆顶高,他伤口无异样,也没头晕。
“能用。”他说。
三人合力把整副肝取出来。陈浪亲自切片,铺在干净礁石上晾着。郑七仍不放心,又取海水冲洗三遍,才允外敷。周猛昏睡中被唤醒,腿上清创时皮肉翻卷,他咬住木棍一声不吭。敷上鲨肝后,烫得直吸气,但半个时辰后,肿处竟微微回缩。
当天夜里,周猛醒了。
他撑着坐起,摸了摸腿,低声问:“那肝……哪来的?”
“鲨鱼身上。”陈浪递过水囊。
周猛咧嘴笑了下:“我被它咬,反倒用它救命?这账算得奇。”
第二日潮涨,他拄着刀要下海。陈浪拦住:“你还不能沾盐水。”
“我不怕它。”周猛挣开,“我怕躺着等死。”
他在浅滩站了一个时辰,海水漫到小腿。退潮后,竟能扶着礁石缓行几步。第三日,他又去了,回来时说:“那些鲨,每日辰时三刻露头,申时末就走。”
赵大勇不信:“你数过?”
“刻了。”周猛撩起衣摆,露出一块背阴的礁石面,上面用刀尖划了十七道竖痕,排成三列。“第一列七道,第二列六,第三列四。每天少一道,今天只来了四条。”
郑七凑近看,点头:“确有规律。它们不是冲人来,是寻残饵。”
众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查去,在一处洼地发现半具腐鱼,正是前战沉船时掉落的存粮箱所剩。鱼肉早已发黑,引来鲨群觅食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浪蹲下捏了捏泥,“它们认味而来,潮退就走。”
当晚,郑七想起旧事:“渔民讲,黑肝煮三沸,去毒存力。不如炼些油,既能点灯,也能熬粥。”
赵大勇立刻响应:“我来烧火。”
锅架在石头上,倒入海水,投进切碎的鲨肝。火一起,腥臭扑鼻,连礁缝里的蟹都横着逃开。熬了两炷香,油星浮面,黄浊如脂。陈浪加了些野姜和粗盐压味,再煮一沸,腥气稍减。
分食时,每人一碗。
赵大勇喝到一半,突然弯腰,双手撑地干呕。黄水从指缝渗出,混着未化的油粒。
周猛皱眉:“吐成这样还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