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艘战船如被巨锤砸中，猛地向上拱起。火焰自舱底喷出，卷着黑烟冲天而起，木片、铁钉、残肢四散飞射。热浪正面撞来，将他整个人掀翻，重重砸入海中。
水下一片混沌。耳鸣如潮，口鼻全是咸腥。他挣扎蹬腿，试图上浮，却被一股暗流拽向深处。手指触到漂浮的碎木，他死死抓住，借力上提。
终于破水。
他大口喘气，抹去脸上海水，环顾四周。周猛在左侧五丈外浮起，左肩伤口崩裂，血丝在水面晕开。郑七在右侧，一手抓着罗盘匣，一手划水靠拢。
前方海面，只剩一根燃烧的主桅，斜插水中，火光映红浪头，像根焚天的旗杆。
赵大勇的小艇正在靠近，桨手奋力划动。陈浪刚要开口呼喊，忽然听见——
号角声。
不止一声。是数支铜角同时吹响，低沉浑厚，自远而近，层层叠叠，如潮水般压过海面。他扭头望去，海平线尽头，雾中隐现数点黑影，帆影密集，正顺南风疾驰而来。
周猛咳出一口海水，咧嘴笑了：“来得多，烧得够本。”
陈浪没笑。他盯着那片逼近的舰队轮廓，手指无意识摸向腰间——火折子还在，但已浸水。
郑七游到他身边，声音发紧：“那是广南水师的‘蜈蚣阵’，至少六艘主力哨船。”
赵大勇的小艇靠了过来，伸手要拉。陈浪却未动，只问：“帆布还有多少？”
“两幅半，都在舱底压着。”赵大勇答。
“不够。”郑七摇头，“主桅毁了，撑不起半帆。”
陈浪望着燃烧的残骸，忽然道：“把能浮的木料全绑起来。”
“你要做筏？”周猛问。
“不做筏，活不到天黑。”陈浪抓住艇沿，翻身上去，“风往南推，我们得抢在他们合围前，漂进鬼哭礁的暗槽。”
赵大勇立即下令收拢漂木。周猛撕下衣襟重新包扎肩膀，血仍不断渗出。郑七打开罗盘匣，指针微微颤动，指向西南偏南。
海风渐烈，吹得火焰歪斜。燃烧的残骸开始下沉，主桅轰然倒下，砸起大片水花。
陈浪坐在艇尾，望着那片逼近的舰队黑影，忽然想起什么。他低头，在湿透的衣襟内侧摸索片刻，掏出一块防水油布包着的纸片——那是半幅航线图，边缘焦黑，是他从赵五靴中搜出的遗物。
他展开一角，雨水立刻打湿墨迹。但他已看清一处标记：**吕宋洋流分岔口，七月信风起时，可借涡流潜行三日不现踪**。
他默默将图收回怀中。
赵大勇拖来一段断桅，用绳索绑在艇尾。周猛接过绳子，手腕发力，结打得又紧又快。
郑七忽然抬手：“听。”
众人静默。
风中，号角声再度响起，比先前更近，更密，仿佛无数铜管贴着海面齐鸣。
陈浪站起身，盯着那片黑压压的舰队前锋，缓缓抽出腰间短刀，刀刃朝下，插入艇板缝隙。
刀柄微微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