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贴着沙面游走,吹得油布残角猎猎作响。陈浪蹲在船首裂口旁,指腹蹭开木茬上的盐霜,一寸寸摸过龙骨接榫。郑七跪在另一侧,掌心压着楔缝,眉头没松过。周猛靠在断桅边,左腿裹着破布,血还在往外渗。
“撑不住三潮。”郑七低声道,“木头吃水久了,芯子烂了。”
陈浪不答,只将手探进怀中,掏出那卷从李三尸身旁捡回的油布包。布面已脆,他小心掀开一角,里面是一面蒙尘铜镜,还有一截泛黄纸页。他抖了抖,纸上墨线勾出星斗连珠之形,旁注小字:“北辰居其所,而众星拱之。”
“认得这个?”他抬头问赵大勇。
赵大勇正用碎陶片刮鞋底淤泥,闻言顿住。他接过纸页看了一眼,又递还,嗓音干涩:“认得。我爹说过,夜里迷了航,就找北斗。”
郑七猛地扭头:“你懂牵星?”
“不懂。”赵大勇摇头,“但我爹是戍边旗头,守更时教过我看星位定时辰。他说,北斗勺口两星延出去五倍远,那一点就是北极星。”
郑七盯着他,半晌不语。他缓缓趴下,右耳贴地,仿佛在听什么。片刻后,他抬头望天,眯眼数着北方几颗亮星的位置,嘴里默念:“子午针路,北辰为标……若差半度,百里之遥。”
“你现在指给我看。”他说。
赵大勇迟疑了一下,抓起铜镜,用袖口擦净镜面。他仰头对准北方天空,调整角度,让星光映入镜中。镜心七点成列,如勺垂天。
“那就是北斗。”他指着镜影,“勺口这两颗叫‘天枢’‘天璇’,连起来往东北方向画线,再延五倍,那颗最稳不动的,就是北极。”
郑七霍然起身,几步抢到他身边,接过铜镜反复对照。他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没错……分毫不差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法子叫‘窥衡取极’,老舵工传下来的秘术,市舶司都不让外传。你一个溃兵,怎会晓得?”
“我爹说,军中禁令虽严,可人要是饿不死、淹不亡,却因不识星而迷死在海上,那禁令就是害命。”赵大勇低头,“他教我时,说这是保命的东西,不是罪。”
郑七沉默良久,忽然拍了下他肩膀,力道重得让赵大勇晃了晃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说,“你救了这条船。”
陈浪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沙。他望向海面,雾气渐散,天幕澄澈,星河横贯。信风未动,但潮向已转,浅湾里水流开始缓推西行。
“能靠星走夜航吗?”他问。
郑七点头:“只要云不起,星不隐,就能走。但船体破损,舵不灵,偏一度都可能撞礁。”
“那就只带三个上船。”陈浪说,“我去掌舵,赵大勇盯星位,你坐船尾校正航向。留火堆在这儿,烧旺些,万一迷途还能寻回来。”
周猛挣扎着要站起来: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腿伤重,留下守船。”陈浪语气不容反驳,“这趟试航,不能多载一人。”
周猛咬牙,终究没再动。他从腰间解下刀鞘,往地上一插:“活着回来。”
四人动手清舱。取出两袋淡水、半筐干鱼、三支备用长桨。陈浪将铜镜收进怀里,又把那张《武经总要》残页折好塞进防水竹筒。郑七检查缆索,重新绑牢主帆滑轮。赵大勇爬上船头,用匕首刮净罗盘罩上的锈斑,却发现磁针晃动不止。
“坏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它。”陈浪踏上甲板,“今晚我们靠天走。”
子时刚过,三人登船。陈浪割断锚绳,周猛在岸上用力一推,福船缓缓离滩。水流托着船尾,滑入深槽。郑七蹲在船尾,双手扶住断裂的舵杆残柄,随时准备微调方向。
赵大勇立在船首,铜镜举过头顶,目光紧锁北方星群。
“北偏东三十度。”他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