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滴在甲板上,像锈钉渗出的铁浆。赵大勇蹲着,用刀尖挑开信天翁脖颈的伤口,翻出半截铜管——空的。
陈浪没说话,只把掌心按在舵轮上。船还在走,顺着冷流往北滑,帆收了六成,风从右舷斜灌进来,压得主桅吱呀作响。郑七靠在舱壁,耳朵贴着一块松木片,听海底暗涌的方向。周猛坐在船尾,布条缠到一半,左臂的口子又裂了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“加两班哨。”陈浪开口,“西角棚那边,留个眼线盯着。”
赵大勇抬头:“盯谁?”
“都盯。”陈浪扫了一圈残兵蜷缩的地方,“一个别漏。”
李承业背对众人,正用袖口擦腰刀。他没参与刚才的复盘,也没领任务,只说“伤兵需歇”。可这会儿,他刀刃朝外,指节扣得发白。
周猛眯起眼,把断刀插进甲板缝里,起身往船头走了一段,又折回来,蹲在火药箱旁抽烟斗。烟火星子落在木板上,他也不掸。
三更天,雾更沉。海面无浪,船行如拖尸。
郑七忽然抬手,止住身边水手的步声。他耳朵还贴着木片,眉头一跳。有人动了——不是脚步,是衣角擦过缆绳的声音。他缓缓抬头,看见李承业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攥着短刃,刃口反光,直奔舵楼。
“喂!”郑七喝了一声。
话音未落,人已扑上来。李承业左手掐他脖子,右手举刀就刺。郑七侧身撞柱,刀锋擦肋骨划下,粗布撕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出来,血立刻洇湿了半边身子。
“有鬼!”水手喊起来。
周猛早等着这一瞬。他抄起插在甲板上的断刀,甩手掷出。刀柄裹着布,但劲道足,正砸在李承业右肩胛骨上,咔的一声,人往前一栽,刀歪了方向,只在郑七胳膊上划了道血槽。
陈浪带了两个水手冲上来,周猛已跃上舵楼,一脚踹开李承业,抢在他翻身前,抽出大刀横劈下去。刀刃卡进锁骨,李承业仰面倒地,喉咙咯咯作响,血从嘴里冒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他咳着,手指抠进甲板缝,“赵提举说了……只要毁了船……粮饷照支……兄弟们能活……”
周猛一脚踩住他胸口,刀往下压:“谁给你的令?”
“市舶司……公文……在怀里……”李承业眼珠翻白,“我们不是叛兵……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,脖子一歪,断了气。
陈浪蹲下,伸手探进他内襟。摸出一封油纸包着的文书,火漆完好,印着朱红大印——泉州市舶司提举官印。他剥开火漆,展开公文,一行墨字跳出来:
“广南水师即刻清剿建康逃卒一部,共计十九人,不得收编,不得押返,尽数歼灭于海上。事由:通寇谋逆,证据确凿。附令:此部若与海寇合流,则归入剿匪总账,一体格杀。”
末尾一行小字:“功成之后,粮饷照支,功过不究。”
水手围上来,没人说话。赵大勇认得那印,低声骂了句:“狗官!这是让我们互相咬死啊!”
郑七靠着柱子喘气,额上全是冷汗。他接过公文看了一眼,冷笑:“借刀杀人,老把戏了。赵安福要的不是平乱,是要我们全死在海上。官兵杀贼,贼杀官兵,最后他写本奏章,说‘海患已除’。”
“他等的就是现在。”陈浪把公文折好,塞进怀里,“等我们打完,两败俱伤,他再收网。”
周猛拔出刀,甩掉血,盯着尸体:“这帮人也是棋子。饿了三个月,一句‘能活’就敢拼命。”
“不是他们蠢。”陈浪站直,“是有人知道,人快死的时候,最信空话。”
赵大勇问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回头杀回去?”
“不行。”郑七摇头,“主船刚离礁区,帆没全张,追不上。再说,那楼船上的人,根本没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