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浪望向东方。远处海面，那艘楼船仍停在原地，幽蓝舷灯不动，桅顶黑幡低垂。没有旗语，没有号角，像是在等一场戏落幕。
“他在看。”陈浪说，“看我们会不会自相残杀。”
周猛啐了一口：“下次见着他，我不让他站着说话。”
“不会太久。”陈浪摸出怀里的公文，在掌心拍了两下，“他以为我们只是船破人少，不知道我们手里有他的印。”
郑七喘匀了气，伸手要过公文，仔细看那火漆印痕。“这印泥新得很，最多三天前盖的。说明赵安福早就算好了——李承业那队人，根本不是逃兵，是他故意放出来的饵。”
“饵？”赵大勇瞪眼。
“对。”郑七指着公文角落一行小字，“这里写着‘原建康府巡海都监校尉李承业部’，官衔写得清清楚楚。真逃兵哪敢留名？这是特意让我们查到身份，信他一套说辞。”
陈浪闭了闭眼。想起昨夜李承业跪地时的眼神——不是求生，是试探。他在等一个机会，等他们放松戒备，等郑七靠近火药箱，等周猛包扎伤口，等他亲手把刀捅进掌握航路的人心里。
“他要的不是船。”陈浪低声，“是要断我们的路。”
周猛皱眉：“路？”
“牵星术、针路簿、季风图。”陈浪看着郑七，“没了你，我们走不出鬼哭礁，到不了吕宋。赵安福不需要烧船，只要杀了老郑，我们就困死在这片海上。”
郑七咧嘴一笑，带着痛：“我这条老命，还挺值钱。”
“所以他派了个‘可信’的人来。”陈浪把公文拍在甲板上，“穿宋军号衣，背有刺字，虎符也真。连我都差点信了。”
赵大勇挠头：“可他为啥非得杀我们？咱们没惹他啊。”
“因为我们活着，就是错。”陈浪望着远处楼船，“我们不归他管，不交税，不报行踪，还能造火器、修船、画星图。他控制不了的，就得毁掉。”
周猛握紧刀柄：“那就让他试试。”
陈浪没接话。他弯腰捡起李承业的腰刀，翻过来一看，刀脊上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忠义不二”。
他冷笑一声，把刀扔进海里。
“把尸体处理了。”他说，“别让鱼咬上来。”
水手拖走尸体，周猛去换药，赵大勇守瞭望位。郑七靠在舱板上，掏出随身铁盒，打开一层层油纸，取出半张焦黑的航线图，比对着记忆里的星位。
陈浪站在艏楼，手按舵轮。
风从东南来，带着咸腥和铁锈味。海流仍在推船北行，但速度慢了。他知道，潮眼快闭了，暗流将退，信风未至。这段空窗，最危险。
他掏出那封公文，再次展开。朱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，像干涸的血。
远处，楼船的灯依旧亮着。
陈浪把公文折好，塞进贴身内袋。那里，还有一块铜镜碎片，是从信天翁爪上找到的。镜面映不出人脸，只有一道划痕，横贯中央。
他抬起手，用拇指抹过镜面。
划痕没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