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风未至,海面如铁板压油,陈浪蹲在高岩哨位边缘,指尖抚过指南针铜壳。指针纹丝不动,仍稳指北方。他眯眼望东,天际云层裂开一道口子,一线霞光斜切海面,湿气蒸腾处,一道淡虹浮于浪尖。
郑七拄拐攀上来,喘声粗重,袖口渗出的血已干成褐斑。他抬头看云脚走势,鼻翼微张,吸了一口风。“湿气往东走,”他低声道,“雨煞收了,风要动。”
陈浪未应,只将手掌平举向天。掌心微潮,风自背后渐起,先是轻拂衣襟,旋即推得礁石上残布猎猎作响。他低头再看指南针,指针轻轻一颤,偏了半格。
“传令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晨雾,“主船清障,缆绳松三扣,帆桁试转。赵大勇带两艇北移百步,桨下水,不扬帆。”
郑七点头,从怀中摸出一面小旗,抖开,迎风挥了三下。远处滩头,赵大勇应声跃起,挥手招呼两名水手登艇。两艘轻舟悄然滑入浅水,桨叶贴着水面推进,无波无痕。
敌船仍在外洋深水区停泊,三艘破舰呈扇形列阵,中央一艘高桅大船悬黑幡,正是刘寨主座舰。昨夜小艇返航后,敌阵未动,显然尚在迟疑。此刻天光渐明,敌船上已有兵丁往来走动,弓弩手立舷警戒。
陈浪盯着那面黑幡,目光落在帆索交缠处。他记得周猛昨夜磨刀时说的话:“绳断船废,人乱自溃。”
他转身下岩,沿坡疾行,靴底碾碎贝壳。周猛已在前锋快船上候命,六十三斤镔铁大刀横搁膝上,手中三柄短刃刃身加铅,沉甸甸压手。他抬头见陈浪来,只道:“风若再强三成,我能削断主帆升索。”
“不止一绳。”陈浪站定船头,“你要让他整船失衡。”
周猛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:“我晓得,先左后前,叫他舵都扶不稳。”
话音未落,风势骤增。主船帆布鼓起一角,缆绳绷紧,发出吱呀声响。郑七被人搀上主船桅台,一手抓栏,一手握罗盘,遥指东南:“风正,可进!”
陈浪抬手,掌心向前一推。
号角声起,短促三响。
主船缓缓离滩,借风斜切海面,避开敌舰正面视线。两艘轻舟同时启动,划向北侧,桨声轻密如雨。敌阵果然骚动,中央大船鸣锣示警,数名兵丁奔上甲板,指向北面。
“他们当是主攻。”周猛低笑,手指摩挲刀柄。
陈浪不语,只盯风向。此时东风已稳,吹得战旗全展,船速渐快。他下令转向东南,主船领队贴着浅礁带迂回前行。礁石间水流湍急,寻常船只不敢贸入,但此路正是郑七早年绘制的“暗槽针路”,熟门熟路。
敌舰察觉异动,中央大船急调舵,欲横拦去路。然其帆未满张,转向迟缓,仅能侧舷对敌。陈浪见状,挥手令全队加速,五艘战船依次切入战场,形成侧翼包抄之势。
距离拉近至三百步,敌弓手开始放箭。箭矢落水,溅起一排白花。赵大勇在北侧佯攻,故意激起浪花,吸引火力。主船则继续逼近,直指敌帅舰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步。
周猛猛然起身,右臂抡圆,第一柄短刃脱手而出。刀光划破风幕,直取敌舰左帆升降绳。只听“嘣”一声脆响,绳断帆坠,巨幅布幔轰然砸落甲板,压倒两名兵丁。船体瞬间倾斜,舵手急呼稳舵。
敌阵大乱。
未等反应,周猛第二刀已出。这一刀略低,斩在前帆角索上,帆面撕裂一角,气流失衡,整船剧烈摇晃。刘寨主在舱顶怒吼,连发三令,兵丁慌乱调帆,却因主索断裂无法复原。